谢云舒独坐良久,直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灯芯,才起身走到妆台前。她打开那个青玉瓶,倒出一粒药丸——与前几次的碧绿色不同,这次是暗红色的,气味也更甜腻。
她将药丸放在鼻下轻嗅,忽然笑了,笑得凄然。
什么解药。这分明是加重了的“断肠红”,只是混了镇痛麻痹的药材,让人一时不觉罢了。瑞王从未想过给她解药,只想用这毒,将她牢牢拴在手中,直至油尽灯枯。
窗外雨声渐急。她推开窗,任冷雨扑在脸上。远处沈府的灯火在雨幕里朦胧成一片暖黄的光晕,像暗夜里唯一的温暖。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识药时的话:“舒儿,这世上有两种毒。一种毒身,一种毒心。毒身尚有药可解,毒心……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她身中剧毒,心亦被困。前是悬崖,后是深渊。
雨夜里,她轻轻拔出那支羊脂玉簪。簪子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谁温柔的目光。她将簪子贴在心口,许久,重又插回发间。
然后转身,研墨铺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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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八,沈砚来了云裳阁。
他是来取前日订做的冬衣——说是老夫人寿辰要穿。谢云舒亲自将衣包递上,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时,轻轻划了三下:有险。
沈砚接衣包的手顿了顿,食指在包袱皮上点了两下:知悉。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谢云舒温声道:“大人这衣料选得好,只是领口的狐裘不妨再加宽半寸,北疆风硬,能护着脖颈。”
沈砚看着她,忽然问:“谢姑娘近日脸色不佳,可是京中水土不服?”
这话问得突然。谢云舒垂眸:“许是秋燥,不碍事。”
“我那里有川贝枇杷膏,明日让王嬷嬷送些来。”沈砚顿了顿,“姑娘若是得闲,也可常来府上走走。家母信佛,正想寻个懂医理的女伴说说话。”
这是邀她入府。谢云舒心头一暖,却只能摇头:“铺子事忙,恐抽不开身。”
沈砚不再多言,付了银钱告辞。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十月初三,我要去通州验一批物料。来回需三日。”
谢云舒心头一震。他这是在告诉她离京的时间——也正是物料“被劫”的日子。
她抬眼,见他眼中一片澄明,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大人……”她轻声道,“路上保重。”
“你也是。”沈砚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步入秋阳里。
铺门合上,谢云舒靠在门板上,久久不动。茯苓从后堂出来,见她如此,轻声道:“姑娘,周先生那边……”
“我知道。”谢云舒直起身,走到绣架前。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图》,梅枝虬劲,花瓣却只绣了三五朵。她执起针,穿上一根佛手黄的丝线,在空白处细细绣起来。
不是梅花,而是一行极小的字,藏在梅枝的阴影里:
“货走永定,初三千时,漕船七艘,护兵三十。”
绣完,她将绣布拆下,卷成小小一卷,塞进一个装薄荷的香囊里。“明日,”她对茯苓道,“将这个送到瑞王府别院,就说……是云裳阁新制的安神香。”
茯苓接过香囊,手有些抖:“姑娘,这消息若真递出去,沈大人他……”
“他不会有事。”谢云舒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我信他。”
就像他信她一样。
夜色渐浓,云裳阁打了烊。谢云舒独自坐在西厢,对灯看那幅《寒梅图》。烛火跳跃,映得图上那行小字时隐时现,像某种无声的密语。
窗外秋风萧瑟,卷落一树梨花叶。而京城的暗流,正随着这秋风,悄悄漫过每一条街巷,每一扇门扉。
她抚上发间玉簪,簪身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忽然想起沈砚那日的话:“以水为鉴,以玉为心。”
水能照影,亦能覆舟。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
棋局已至中盘,执棋的手,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