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梨花巷在九月里最是热闹。巷口两株百年梨树虽已过了花期,枝叶却蓊郁如盖,投下满地碎阴。巷中第三家新开了间成衣铺子,黑漆招牌上三个娟秀的隶字:“云裳阁”。
开张那日并无喧天的爆竹,只在门前摆了几盆金菊。掌柜是位三十出头的妇人,自称姓苏,眉眼温婉,招呼客人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铺子只雇了两个绣娘、一个学徒,门面也不大,前后两进——前头三间打通做铺面,摆着时新料子和几件成衣;后头小院种着薄荷、佩兰等药草,东厢做了绣房,西厢则是掌柜的起居处。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瑞王府在京城新设的暗桩。
谢云舒住进西厢时,秋雨正绵绵。她坐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入院中青石凹槽——那是特意凿出的水痕,看似天然,实则暗藏玄机:水滴落下的节奏若被打乱,便说明有人翻墙而入。
“姑娘,”茯苓将一盆兰草放在窗台上,“周太医那边递了话,说沈大人已递了折子,举荐您入太医院做个司药女官。”
“知道了。”谢云舒的目光仍落在院中。雨水在凹槽里积成一面小小的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太医院人多眼杂,不急。”
她要的不是官身,是眼线。云裳阁的位置选得刁钻——东去三条街是工部衙门,西行一里是瑞王府别院,北面隔着一条河就是梨花巷沈府的后墙。每日往来客人中,有工部官吏的家眷,有王府仆妇,更有沈府采买布料的丫鬟。三教九流的闲话在量衣试装的间隙里流淌,比任何密报都鲜活。
开张第七日,第一位贵客上门。
是沈府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来为老夫人裁制冬衣。谢云舒亲自接待,捧出十来样锦缎,一一铺在光线下细说:“这匹雨过天青的杭绸最衬老夫人气度,只是花色素了些;若是添上缠枝莲的暗纹,既庄重又不显老气……”
说话间,她指尖在绸面上轻轻划过——三下快,两下慢。这是问:沈砚近日如何?
王嬷嬷捏着绸料的手顿了顿,食指在料子背面点了两下:安好。
两人面上仍说着衣裳的闲话,手上却已完成了一次情报传递。谢云舒心下了然,又取出几色丝线:“老夫人信佛,这佛手黄的丝线绣莲花最是相宜。只是这线金贵,需用梅花针法才不伤光泽……”
梅花针法,是问:可有异常?
王嬷嬷选了线,拇指在线上捻过:暂无。
一桩买卖做成,该知道的都已知道。送走王嬷嬷,谢云舒立在铺门前,看着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巷口。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凉意透骨。
“姑娘,”茯苓低声道,“周先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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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林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今日换了身商贾常穿的栗色杭绸直裰,手中多了一柄紫竹骨折扇,扇坠是块上好的鸡血石——这是瑞王府清客接头的暗记。谢云舒将他让进西厢,亲自沏茶。茶是雨前龙井,水是晨起收集的梨花露,沏出来清香沁人,周墨林却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王爷很满意。”他开门见山,“云裳阁这步棋,走得妙。”
谢云舒垂眸斟茶:“是先生谋划得当。”
“不必过谦。”周墨林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王爷要的东西——工部今冬北疆物料采办的明细。沈砚这几日正在拟单子,你想办法拿到。”
纸卷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谢云舒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心头一震——单子上罗列的不是寻常的木材石料,而是精铁、火硝、桐油……这些哪是修水利该用的?
“先生,”她抬起眼,“这是……”
“王爷自有安排。”周墨林截住她的话,“你只需记下——十月初三,工部会将第一批物料运出京城,走永定河转漕运。船队过通州闸时,会有‘水匪’劫道。”他笑了笑,“当然,只是做做样子。王爷要的,是让这批货‘合理’地消失几天。”
谢云舒攥紧纸卷,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起沈砚前日来云裳阁取衣裳时,随口提过一句:“北疆屯田的物料已开始筹措,只是今冬运河恐会封冻,需赶在十月初全部发出。”
原来瑞王打的是这个主意。拖延物料,让北疆工程开春无法动工,沈砚必受责罚。更甚者,若这批“消失”的物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姑娘可是不忍?”周墨林的声音冷下来。
谢云舒敛目:“不敢。只是沈砚为人谨慎,物料单子这等机密……”
“所以才要你想办法。”周墨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是青玉瓶,瓶身雕着缠枝莲纹,与瑞王府信纸上的纹样如出一辙。“这是三个月的药。王爷说了,此事若成,年前便给你解药。”
青玉瓶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谢云舒盯着它,想起那夜沈砚将玉簪插入她发间时说的话:“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回京面圣……然后去北疆,在你父亲坟前种玉兰。”
她缓缓伸手,握住了瓷瓶。瓶身冰凉刺骨。
“民女……遵命。”
周墨林满意地笑了。他又交代几句,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对了,沈砚那幅北疆屯田全图,你近日可有机会得手?”
谢云舒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如今将图锁在工部衙门的机要库,钥匙随身携带。需等时机。”
“等不及了。”周墨林神色冷峻,“王爷接到密报,陛下对北疆屯田一事催得急,沈砚不日或将携图北上勘察。若真让他把图带到北疆……”他没说下去,只道,“十月初三之前,务必到手。”
门开了又合。秋雨又起,敲得窗纸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