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八月十六日到的江宁。
那日秋雨初歇,馆驿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铺满青石径。传旨太监的尖嗓子穿透晨雾时,沈砚正与谢云舒在书房核对最后一批账册——张谦与曹寅的案子已尘埃落定,三司的批文三日前抵江,判了秋后问斩。江南官场震动,牵连革职者三十七人,空出的缺位像秋后田垄,等着新苗。
“……擢工部侍郎沈砚,即日返京述职,领北疆屯田总办职。”太监念到最后,抬眼打量沈砚,“沈大人,陛下口谕:江南水患既平,当思北疆苦寒。望卿莫负朕望。”
“臣,领旨谢恩。”沈砚三叩起身,接过那卷明黄绸旨。绸面冰凉,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下泛着威仪的光。
太监走后,书房久久无人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轻轻敲在窗纸上。
谢云舒慢慢合上手中的账册。册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墨迹间还夹着她做的朱批——哪笔账有疑,哪个印章存伪,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些日子,她白日帮沈砚理账,夜里却常对灯独坐,看着发间那支玉簪出神。
“要走了。”沈砚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嗯。”谢云舒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幕僚们已开始收拾行装,箱笼堆在廊下,打开的书箱露出舆图卷轴的一角,是那幅《北疆屯田全图》。“大人此去……何时能回?”
“不知。”沈砚走到她身侧,“北疆屯田是陛下心头大事,此去少则一年,多则……”他没说完。
多则三五年,甚至更久。北疆苦寒,工程浩大,若真扎下根去,怕是半生都要耗在那片荒原上。
秋风吹进窗,带着雨后的凉意。谢云舒拢了拢衣襟,忽然轻声道:“民女……可否随行?”
沈砚一怔,转头看她。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民女略通医理,北疆多疾疫,或可帮忙。再者……”她顿了顿,“父亲当年绘制的北疆水利草图,民女还存着些,或许……对大人有用。”
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白。她想跟他走,离开江宁这个是非地,离开瑞王布下的天罗地网。
沈砚沉默良久,才道:“京中不比江宁。你如今虽脱了‘惊鸿’身份,可瑞王耳目遍布朝野,若知你随我入京……”
“民女不怕。”谢云舒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那日大人赠簪时说过——要带我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既如此,躲躲藏藏,反落了话柄。”
她说得有理。沈砚看着她在晨光里的侧脸,苍白,单薄,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锐利得能劈开迷雾。这三个月,她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温婉柔顺的“谢姑娘”,也不是冷血算计的“惊鸿”,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糅合了脆弱与坚韧的模样。像江南雨季过后破土而出的笋,外表还沾着泥泞,内里却已有了拔节的力气。
“好。”他终于点头,“但需换个身份。不能是江宁谢氏,也不能与我同车而行。”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我在京中有位故交,太医院副院判周太医。你持此信去找他,就说是我远房表妹,因家道中落前来投奔,略通医术,想在他医馆帮忙。”
他将信递给谢云舒,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这是工部勘合令牌的副牌,凭此可出入我在京中的宅邸。若有急事,可持此牌去梨花巷沈府找管家福伯。”
谢云舒接过信和铜符。信纸温热,墨迹未干,是她熟悉的笔迹。铜符冰凉,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摩挲。
“大人……”她喉头有些哽。
“既决定同行,”沈砚打断她,眼中浮起淡淡笑意,“便不必再‘大人’‘民女’地称呼了。私下里,唤我表字即可。”
他的表字是“怀玉”,取“怀瑾握瑜”之意。谢云舒曾在工部文书中见过,可此刻要她当面唤出,却觉舌尖发烫,像含了块烧红的炭。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叫出口,只低低“嗯”了一声。
沈砚也不逼她,转身开始收拾书案。那些账册、舆图、批文,分门别类收进不同的箱笼。谢云舒默默上前帮忙,两人配合默契,像做过千百遍——她递,他收;他问,她答。偶尔指尖相触,便各自顿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收拾到那幅北疆屯田图时,谢云舒忽然道:“这幅图……大人要随身带着吗?”
“自然。”沈砚将图卷仔细放入特制的桐木长匣,“此图是根本,不敢假手于人。”
“那……”她犹豫片刻,“可否让民女临摹一份?父亲当年的草图,有些标注与大人所绘可相互印证。”
沈砚看她一眼,点头:“好。今夜你来书房,我与你一同校勘。”
这话说得平常,谢云舒却心头一跳。夜半,书房,孤男寡女……虽已互许心意,终究礼法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