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看出她的顾虑,沈砚补了一句:“让茯苓在外间伺候着。”
“嗯。”她脸上微热,低头继续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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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那日,江宁官员都来码头送行。
秋江浩渺,白帆点点。沈砚的官船停在最显眼处,船头插着工部旗帜,在江风里猎猎作响。李怀仁如今已革职待勘,却仍强撑病体来送,拉着沈砚的手老泪纵横:“下官……愧对大人……”
沈砚只淡淡道:“李大人好自为之。”
周墨林也来了,远远站在人群外围,一袭青衫,神色莫测。他的目光在谢云舒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像在看无关紧要的风景。谢云舒却察觉那目光里的寒意——像毒蛇吐信,冰冷而粘腻。
她今日扮作医女模样,素蓝布裙,背着药箱,跟在沈砚随行大夫身后。发间那支玉簪收了起来,换作普通的木簪。可周墨林显然认出了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登船时,江风忽然大作。谢云舒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身旁伸来一只手,稳稳扶住她肘弯——是沈砚。他面上神色如常,只低声说了句“小心”,便松开手,转身与送行官员作别。
可那瞬间的触碰,温热透过衣袖,烙在她皮肤上。
船终于离岸。岸上人影渐小,最后化作模糊的黑点。江宁城的楼阁、塔影、十里秦淮的烟波,都缓缓退去,像一幅慢慢卷起的画。
谢云舒立在船尾,看着那片生活了七年的土地消失在江雾里。七年,她从十五岁的孤女,变成瑞王手中最利的刀,又变成如今这个……连自己都看不清的人。江宁给她的,是母亲沉江的噩梦,是父亲惨死的谜团,是饮毒苟活的七年。可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沈砚。
“看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沈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官袍已换下,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江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看故土。”谢云舒轻声道,“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会回来的。”沈砚也望向渐渐模糊的江岸,“待北疆事了,我陪你回来。去燕子矶祭奠令堂,去栖霞寺还愿,去……”他顿了顿,“去把你父亲的遗稿,好好整理刊印。”
他说得笃定,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谢云舒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船行至江心,落日正西沉。漫天霞光染红江水,金粼粼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砚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是个小小的锦囊,沉甸甸的。
谢云舒打开,里头是那半枚开元通宝——沈砚一直随身佩戴的那半枚。铜钱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割痕清晰如昨。
“这……”
“你收着。”沈砚看着她,“待到了北疆,找到你父亲埋骨处,我们再将它埋进去。现在……”他微微一笑,“就当是个念想。”
谢云舒攥紧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将这半枚铜钱塞进她手心时,手心也是这般疼。
“怀玉。”她终于唤出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沈砚一震,眼中光华流转。江风卷起两人衣袂,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落日彻底沉入江底,暮色四合。船工点亮灯笼,一点暖黄的光在浩渺江面上浮着,像暗夜里唯一的星。
而前方,京城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楼阁重重,灯火如海,等待着这对注定要搅动风云的男女,等待着一段新的、吉凶未卜的征程。
谢云舒将锦囊贴身收好。铜钱的温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心口。
船破浪前行,江声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