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入发的瞬间,谢云舒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支羊脂白玉簪子在灯下泛着柔光,簪身的七节竹节雕工古朴,簪头的玉兰半开,花瓣薄得几乎透明——确如沈砚所说,是常年贴身佩戴、以人气养出的温润。可此刻插在她发间,却重得像坠了千斤铁锁,压得她脖颈发僵,几乎要低下头去。
“大人……”她想开口,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沈砚的手还停在她鬓边,指尖无意擦过她耳廓。那温度太真实,真实得让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父亲被押走时,也是这样抚了抚她的鬓角,说“舒儿别怕”。可父亲的手冰凉,带着镣铐的铁腥气;而沈砚的手温暖,带着墨香和药香,还有……信任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瑞王的话:“待大事成,许你母亲迁坟归故里。”
想起周墨林的威胁:“你母亲的遗骨还在王府陵园。”
想起袖中那瓶“断肠红”的缓药,只剩最后三粒。
可现在,沈砚将这簪子给了她。沈家的祖传玉簪,要给“未来妻子”的信物。她配吗?一个细作,一个帮仇人算计他的人,一个满口谎言、连呼吸都带着毒药甜腥味的人?
“云舒?”沈砚察觉她的僵硬,轻声唤。
这一声“云舒”,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强撑的镇定。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慌忙别过脸,抬手去擦,指尖却碰到那支玉簪——冰凉,光滑,像父亲的墓碑。
“民女……”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民女何德何能……”
“你有德。”沈砚握住她想摘簪的手,“更有能。”他注视着她,目光如烛火般明亮灼人,“德在即便身陷泥沼,也未泯灭良知;能在即便受人挟制,仍知何为对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日你偷改密信,可知若是被周墨林发现,会是何下场?”
谢云舒浑身一颤。
“我知道。”沈砚替她说了,“‘断肠红’会提前发作,你会死得痛苦不堪。可你还是改了。”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力道温和却坚定,“所以这簪子,你当得起。”
泪水终于滚落。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串地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咸涩。谢云舒不再压抑,任由自己哭出声来——不是惯常那种隐忍的、压抑的啜泣,而是像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得肩头剧烈颤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沈砚没有劝,只是静静抱着她。手掌一下下轻抚她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霜。芙蓉榭的夜宴已散,远处隐约还有丝竹残音,飘飘渺渺,更衬得这间书房寂静如旷野。
不知哭了多久,谢云舒渐渐止住眼泪。她从他怀中抬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却有种洗净铅华的清透。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玉簪,指尖细细描摹玉兰花瓣的纹路。
“这簪子……”她轻声问,“大人母亲戴过吗?”
“戴过。”沈砚扶她在绣墩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母亲生前最爱的就是这支簪。她说玉质温润,像君子之心;玉兰高洁,像士人之志。”他笑了笑,“可惜我志不在庙堂,只愿修堤治水,她总笑我不像沈家子孙。”
“怎会不像。”谢云舒看着他,“沈家世代治水,大人承继祖志,正是最像的。”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说完她自己都愣了——这种家常闲话,这种温软语气,是她七年来从未有过的。不是算计,不是伪装,只是……一个女子,对着心仪之人,说最真心的话。
沈砚显然也察觉了,眼中笑意更深:“那你呢?谢公当年,可给你留过什么念想?”
谢云舒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开元通宝。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深深的割痕清晰如昨。
“这是我父亲离家前,从钱串上割下来的。”她将铜钱放在掌心,“一半他带去了北疆,一半留给我母亲。母亲临终前交给我,说……等父亲回来,两半合一,我们一家就去西湖看荷花。”
可父亲再没回来。铜钱永远只剩一半,荷花年年开,看花的人却散了。
沈砚接过铜钱,指尖抚过那道割痕。良久,他解下腰间玉佩——是块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他将铜钱穿进玉佩的丝绦,重新系回腰间。
“从今往后,”他说,“这半枚铜钱,我替你收着。待有朝一日找到你父亲的坟,我将它埋进去。然后……”他看着她,“我们去看西湖的荷花。”
我们。
这个词太烫,烫得谢云舒心尖发颤。她看着他腰间的玉佩,那半枚铜钱垂在青玉旁,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大人不怕吗?”她忽然问,“不怕我……终究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