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沈砚坦诚道,“但更怕错过你。”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停留了一瞬,“云舒,这世上的路,有千百条。有人选坦途,有人选捷径,也有人……”他顿了顿,“明知是荆棘丛,偏要往里走。不是傻,是知道荆棘丛后,有想看的风景。”
“那大人的风景是……”
“是你。”沈砚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是和你一起修堤治水,是和你一起走遍大江南北,是和你一起……把谢公当年想做却未能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月色西移,烛火将尽。最后一截灯芯在油碗里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谢云舒看着那点将熄的火光,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那时母亲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在掌心写:活。
活。不是复仇,不是沉沦,是好好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郑重地正了正发间玉簪。玉质冰凉,却在她指间渐渐有了温度。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民女……愿与大人同行。”
不是“谢云舒愿”,不是“惊鸿愿”,而是“民女愿”——以一个最普通、最本真的女子的身份,许下承诺。
沈砚眼中光华大盛。他执起她的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八个字:“以水为鉴,以玉为心。”
笔划透过肌肤,烫进心里。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要亮了。
谢云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清冽,吹散一室药香墨气。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明明灭灭。
她忽然回头:“大人,那幅北疆屯田图……”
“在。”沈砚从暗格中取出图卷,“全稿在此,从未给过旁人。”
原来他一直知道。知道她的任务,知道她的挣扎,知道她递出的每一条消息是真是假。却还是将真图留在身边,等她亲口来要。
谢云舒走到图前,展开。熟悉的笔迹,熟悉的山水,熟悉的“以水养土,以土养民”八字题款。她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完全照亮书房,久到外间传来茯苓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然后她提笔,在图角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愿以余生,补此山河。”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沈砚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许久才转回来,声音有些哑:“该进宫了。”
“嗯。”谢云舒将图仔细卷好,“今日早朝,该了结了。”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晨光里,玉簪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像暗夜尽头的第一缕晨曦,像寒冬过后的第一朵玉兰。
茯苓等在廊下,见谢云舒出来,目光落在她发间玉簪上,怔了怔,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姑娘今日……真好看。”
谢云舒摸了摸玉簪,也笑了。
远处宫门的晨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浑厚悠长,像是旧时代的丧钟,又像是新时代的序曲。
而他们将要踏入的,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是胜负未卜的棋局。可此刻握着彼此的手,竟觉得——前路再难,也不过是另一段堤坝要修,另一条江河要治。
只要有这个人并肩。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