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府的夜宴设在七夕这晚,恰是张谦抵城的第三日。
曹寅将宴席摆在临水的芙蓉榭,四面轩窗敞开,可见满池荷花在月色下开得正好。榭中悬十六盏琉璃宫灯,照得席上金杯玉箸流光溢彩,连侍女的裙裾都泛着柔滑的光泽。可这满室华彩,却压不住暗流汹涌。
沈砚携谢云舒同来时,席已半开。张谦高坐主位,五十许岁的年纪,面色红润,一双眼却浑浊如塘泥,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倨傲。见沈砚进来,他并未起身,只略一抬手:“沈侍郎到了,坐。”
目光扫过谢云舒时,却顿了顿:“这位是……”
“江宁谢氏,云舒姑娘。”沈砚介绍得简单,“今日恰在府上为曹公诊脉,便一同来了。”
曹寅在一旁笑道:“谢姑娘医术高明,前几日犬子染疾,多亏姑娘妙手回春。”话说得热络,眼神却冷。
谢云舒敛衽为礼,在沈砚下首坐下。她今日穿的是沈砚前日遣人送来的衣裳——藕荷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间插一支新打的银丝缠枝莲簪,素雅却不失体面。入座时,她袖中那方“金不换”墨轻轻碰了下桌沿,声音极微,却让曹寅眼皮一跳。
酒过三巡,张谦果然发难。
他捏着酒杯,似笑非笑:“听闻沈侍郎前几日大动干戈,查什么河工银的账?还拘了李知府问话?”不等沈砚答话,便摇头叹息,“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江南这地方,水浑得很。有时看似是鱼,其实是水草,扯断了,反倒搅浑一池水。”
话里藏针。席间陪坐的官员们个个垂首屏息,唯有曹寅举杯附和:“张公说得是。沈侍郎初来乍到,难免被些宵小蒙蔽。要我说,那账目有差,许是户房书吏年老糊涂,记错了数……”
“五万两银子,也能记错?”沈砚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让满室一静。
张谦脸色沉下来。
恰在此时,侍女端上一道新菜——青玉盏盛着的墨色豆腐,淋着琥珀色汤汁,面上以金箔点缀成星图,取名“夜观天象”。曹寅笑道:“这是府里新来的厨子所创,用上等松烟墨研汁入味,诸位尝尝可新奇?”
墨汁豆腐。
谢云舒与沈砚对视一眼。计划开始了。
侍女为每位宾客分菜。当那方青玉盏摆到张谦面前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忽然僵住——盏中散出的气味,不是寻常墨香,而是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龙血竭遇热加倍散发的独特气息。
他猛地抬头看向曹寅,眼中闪过惊疑。曹寅却只微笑:“张公请用。”
张谦执起银匙的手微微发抖。他舀起一勺墨色豆腐,送入口中,那熟悉的甜腥气在舌尖化开——正是他与瑞王府密信往来的暗记香气!这味道,曹寅怎么会知道?难道……
“曹公这墨,”张谦强作镇定,“倒是别致。”
“是谢姑娘所赠。”曹寅顺势看向谢云舒,“说是家传的古墨,最宜入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谢云舒身上。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方“金不换”,双手奉上:“确是民女所献。此墨以黄山古松松烟所制,另添了几味药材,可宁神静气。”
张谦盯着那方墨,脸色渐渐发青。他认得这墨——三年前瑞王寿辰,他送的贺礼中便有十方同样的墨,墨心皆藏传信机关。当时瑞王笑言:“此墨甚好,往后通信,便以此为记。”
如今这墨出现在江宁,出现在一个与沈砚亲近的女子手中……
“啪”的一声,张谦手中银匙掉在桌上。
“张公怎么了?”沈砚关切地问,“可是菜不合胃口?”
张谦霍然起身:“本官忽然想起还有公务……”
“不急。”沈砚也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正好,下官也有些‘公务’想请教张公。”他将纸卷展开,是李怀仁的供状,密密麻麻按着血手印,“江宁知府李怀仁供认,永初十三年至今,共收到工部‘特别拨款’八万两,其中五万两转交曹公,三万两……”他抬眼,“由张公您派来的‘账房先生’亲自取走。”
满座哗然。
曹寅拍案而起:“沈砚!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曹公心里清楚。”沈砚又取出一卷绢条——正是谢云舒簪中所藏,“这是三年来,瑞王府与张公往来的密信摘要。原件嘛……”他看向谢云舒。
谢云舒轻声道:“听竹轩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
张谦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他指着曹寅,目眦欲裂:“你、你出卖我?!”
“张公说什么胡话!”曹寅也慌了,“分明是你与瑞王……”
两人当众撕咬起来,将这些年贪墨分赃、构陷忠良的勾当抖落了大半。席间官员有惊恐的,有窃喜的,更有几个机灵的已悄悄离席——这是要变天了。
沈砚不再理会他们,只对随行的亲兵道:“拿下。连夜押送进京,交三司会审。”
一场夜宴,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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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馆驿时,已近子时。
谢云舒在月门下停住脚步:“大人留步吧,民女自己回去。”
沈砚却道:“我送你。”不由分说接过茯苓手中的灯笼,“有些话,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