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的午后
江宁知府衙门的后堂,紫檀木屏风上绣着《清明上河图》的局部,针脚细密,却遮不住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息。李怀仁第三次端起茶盏,手腕抖得瓷盖碰着杯沿,叮叮作响。
“沈大人,”他强挤笑容,“这些账目下官已彻查过,确系户房书吏疏忽……”
“疏忽到能凭空变出五万两银子?”沈砚将一叠标红的账册推至案中,“李大人不妨看看——永初十三年腊月采买的‘防汛草袋’,单据上盖的是江宁府的大印,可那年知府大印因旧损,腊月初八便送京重铸了,正月十五才发回。这空当里,是谁用已经不存在的印,批了这笔款子?”
李怀仁脸色唰地白了。
沈砚不紧不慢,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还有更巧的。这批草袋的供货商‘丰泰粮行’,东家姓陈,是李大人的妻弟。而粮行账房先生供认,他们从未经手过草袋生意,只每年固定向知府衙门‘孝敬’三千两‘茶水钱’。”他抬眼,“李大人,这茶水,是金子沏的?”
堂内死寂。窗外蝉鸣聒噪,一声声催命似的。
李怀仁额上冷汗涔涔,忽然扑通跪倒:“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他膝行几步,声音带了哭腔,“这些年江宁治水款项,京里那位……那位爷要抽三成,曹公要抽两成,剩下五成经手层层克扣,到河工手里不足三成!下官若不应,这知府之位……”
“京里哪位爷?”沈砚截住话头。
李怀仁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沈砚缓缓起身,走到那面屏风前。指尖抚过绣面上汴河的流水,丝线光滑冰冷。“李大人可知,这《清明上河图》最精妙处何在?”他忽然问。
“下官……不知。”
“在桥。”沈砚转身,“虹桥之上,贩夫走卒、士子官绅,人人皆在桥上,人人皆在局中。有人运货,有人观景,有人维持秩序——可若桥塌了,”他声音陡沉,“管你是官是民,都要落水。”
李怀仁瘫软在地。
“本官给你两条路。”沈砚走回案前,“其一,将所有涉事人员、账目往来、贿银去向,具结画押。本官保你全家性命,流放三千里了事。其二——”他顿了顿,“你现在就可以去后院投井,本官会奏报你‘自查账目,惊惧自尽’。选吧。”
更漏滴答。李怀仁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下官……选第一条。”
栖霞寺的黄昏
同一时刻,栖霞寺的钟声敲过第一百零八响。
谢云舒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素衣荆钗,与寻常香客无异。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下压着一张往生牌位——是她母亲的。她闭目合十,唇间无声念诵《往生咒》,袖中却有一枚蜡丸,借跪拜的姿势悄然滚入供桌底部的缝隙。
起身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姑娘好虔诚。”周墨林一袭青衫,手持佛珠,像个真正的居士,“今日是令堂忌辰?”
“家母忌辰在腊月。”谢云舒转身,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只是近来常梦到她,便来添盏灯。”她顿了顿,“周先生也来礼佛?”
“求个心安罢了。”周墨林微笑,目光却锐利如针,“听说沈大人这几日在彻查河工银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姑娘常出入馆驿,可知进展?”
试探来了。谢云舒垂眸:“民女只管医药,不问政事。”
“哦?”周墨林踱至窗前,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可老夫听说,姑娘帮着沈大人查账,找出不少破绽。连李怀仁那老狐狸,都被逼得快现形了。”
话里有话。谢云舒袖中手指蜷了蜷:“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老夫灵通,是有些人……坐不住了。”周墨林转身,脸上笑容淡去,“曹寅昨日去了听竹轩,与王爷密谈至深夜。出来时脸色铁青,怕是沈砚查到了要命的东西。”
谢云舒心头一跳。
“王爷让老夫问姑娘一句,”周墨林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那幅北疆屯田全图……究竟到手没有?”
来了。这才是今日的真正目的。
谢云舒抬起眼,直视他:“还差最后三处标注。沈砚极为谨慎,图不离身,民女需再寻时机。”
“时机不多了。”周墨林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供桌上,“‘断肠红’的缓药,只剩这最后一瓶。王爷说——图成之日,便是姑娘得解药之时。”
瓷瓶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谢云舒看着它,忽然想起沈砚昏迷时攥着她说“你会死的”。
她伸手取过瓷瓶,指尖冰凉:“民女明白。”
“还有一事。”周墨林声音更低了,“京里传来消息,工部右侍郎张谦——就是那位‘张爷’——三日后会抵江宁。名义上是巡视河工,实则是来……灭火。”
张谦。这个名字让谢云舒呼吸一滞。父亲当年在北疆,正是因弹劾此人克扣军饷才遭报复。
“沈砚若继续查下去,必会撞上张谦。”周墨林眼中闪过冷光,“王爷的意思——让他们撞。撞得越狠越好。”
“先生是要……”
“要借沈砚的手,除掉张谦这颗碍事的棋子。”周墨林微笑,“至于沈砚本人……待他与张谦两败俱伤,王爷自会出面收拾残局。届时,北疆的图,江南的权,都是囊中之物。”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云舒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钟声又起,惊起殿外一群寒鸦。周墨林最后看她一眼:“姑娘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令堂的遗骨还在王府陵园等着迁坟呢。”说罢,拂袖而去。
谢云舒独自立在殿中。长明灯的火焰在暮风里摇晃,将她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她走到供桌前,俯身从桌底取出那枚蜡丸。捏碎,里头是一张字条,只有三个字:“张将至。”
是茯苓冒险送来的消息。
暮色彻底沉下来。殿外传来僧侣晚课的诵经声,庄严,平和,与这满殿的算计格格不入。谢云舒将字条凑到灯焰上,火光亮起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铜灯座上的脸——苍白,疲惫,眼底却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舒儿,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在浊流里同流合污,一种明知会粉身碎骨,偏要去筑那道拦水的坝。”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站在这里,左手是能续命的解药,右手是即将点燃的引线。而她爱的人,正在那道坝上,背对着滔天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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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的夤夜
戌时三刻,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抵达馆驿。
沈砚刚送走李怀仁——那位知府大人离开时脚步虚浮,怀里揣着那份厚厚的供状。幕僚低声禀报:“张谦侍郎的船已到燕子矶,明日便进城。”
“来得真快。”沈砚冷笑,“是曹寅报的信吧。”
“还有一事。”幕僚犹豫道,“谢姑娘午后去了栖霞寺,周墨林也在。二人密谈近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