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漏刻滴到酉时三刻,雨势稍歇。众人散去后,沈砚命人将一应账册、手令悉数搬至书房。三盏明角灯高悬梁下,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人心头那层阴翳。
谢云舒本已告退,行至廊下却折返。她立在书房门外,看着窗纸上沈砚伏案的剪影——肩伤未愈,他执笔的姿势有些僵硬,背脊却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不肯折的竹。
茯苓轻拉她衣袖:“姑娘,该回了。周先生那边……”
“就说我旧疾复发,去不了。”谢云舒声音很轻,目光仍落在窗上,“你去药房抓两味药——远志三钱,石菖蒲二钱,就说我夜间心悸。”
茯苓愣了愣。这两味是安神开窍的药材,姑娘这是……要彻夜不眠?
未及多问,谢云舒已推门而入。
沈砚正对着一摞账册蹙眉,闻声抬眼:“姑娘还未歇息?”
“大人伤势未愈,不宜劳神。”谢云舒走到案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账册,“这些琐事,民女或可代劳。”
她说得平静,手下却已翻开最上面那本。是江宁府户房历年的河工银流水,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多人经年累月记录而成。她看得极快,指尖一页页翻过,忽然停在某一处。
“大人请看这里。”她将账册推至灯下,“永初九年至十一年,龙潭堰每年维修款项稳定在八千两左右。可十二年春,突然增至两万两,批注是‘闸基重修’。”
沈砚俯身细看:“确有此事。那年春汛冲垮旧闸,工部拨了专款。”
“但奇怪的是,”谢云舒又翻过几页,“同年秋,又有一笔一万五千两的支出,名目是‘闸体加固’。”她抬起眼,“一道水闸,一年内修两次,耗银三万五千两——这闸是金子铸的不成?”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闪着清冷的光。沈砚心头一动,接过账册反复比对,果然看出蹊跷:两笔款项的记档笔迹不同,印章却都是当时江宁知府的官印。更微妙的是,秋日那笔账的墨色较新,与前后页的旧墨有明显差异。
“这是后来补录的。”他沉声道。
“而且补得匆忙。”谢云舒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羊毫,以笔杆轻点账页边缘,“大人看纸缘——这些陈年账册因常翻阅,边缘会微微起毛、泛黑。可这一页,”她指尖划过秋日那笔记录所在的纸缝,“两侧毛边不连贯,像是被人裁去旧页,重裱了新纸进去。”
沈砚接过账册,对着灯光侧看。果然,那道纸缝在灯光下透出极淡的胶痕,若非刻意寻找,根本难以察觉。
“姑娘好眼力。”他看向她,目光深了几分,“这些细节,便是多年老吏也未必能一眼看破。”
谢云舒垂眸:“家父生前曾任户部主事,常教民女看账。他说账册如人面,脂粉涂得再厚,总有些地方遮不住真容。”
这话说得轻巧,沈砚却听出底下沉甸甸的分量。谢蕴当年在户部,正是因清查亏空得罪权贵,才被贬至北疆。如今他女儿拿着账册,指尖划过这些肮脏的数字,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他不再多问,只道:“既如此,有劳姑娘与我一同彻查。”
这一查便是两个时辰。
谢云舒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与敏锐。她将十余本账册按年份铺开,找出所有与龙潭堰相关的记录,以朱笔一一标出异常之处:有同一项目重复申领的,有物料价格虚高数倍的,更有几笔去向不明的“杂项开支”,累计竟达五万两之巨。
沈砚则负责核对批文与印章。他找出工部历年下发的勘合文书,与江宁府的报销凭证一一比对,很快发现更多破绽:有三笔款项的勘合编号根本不存在;有五处印章的篆文笔画与工部官印真迹有细微出入;最离谱的是永初十三年那笔“防汛物料采买”,批文日期竟是当年腊月——寒冬腊月,采买防汛物料?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敲着窗纸。书房里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句低语:
“这笔不对。杉木市价每方二两,这里记五两。”
“这张勘合的骑缝章,左边半枚印色深,右边浅——是两张纸拼盖的。”
“看这里,墨迹洇染的纹路……这页纸被水浸过,后来又烘干压平了。”
说到后来,两人已极默契。谢云舒只需一指,沈砚便知问题所在;沈砚一蹙眉,谢云舒便能接上后半句。仿佛这些肮脏的算计、精妙的伪装,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孩童把戏,一戳即破。
更漏滴到子时,茯苓悄悄送来宵夜。是两碗鸡丝粥并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谢云舒惯吃的枣泥山药糕。沈砚这才惊觉,自己竟一日未进饮食。
“姑娘也未曾用饭?”他看向谢云舒。她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唇上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着的两簇火。
“不饿。”谢云舒随口应道,手下仍不停,正用银刀小心翼翼地刮着某页账册的边角。忽然轻“咦”一声:“大人看这个。”
沈砚凑近。只见她刮下的纸屑在灯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是靛蓝染料的痕迹。
“这本账册的纸张,”她抬起头,眼中光华流转,“是用旧公文纸翻面重裱的。正面印了账格,背面却还是当年的漕运文书。”她将刮下的碎屑放在白瓷碟里,蘸水化开,果然显出模糊的字迹:“……漕粮三千石……松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