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十五年的漕运记录。”沈砚一眼认出,“那年松江府遭灾,漕粮减半征收,这事我记得。”他猛地站起身,“所以这批所谓的‘河工账册’,根本是有人用废弃的漕运公文纸,伪造出来的!”
一切豁然开朗。为何账页墨色不均?为何纸张质地参差?为何有些批文的时间逻辑荒唐?因为这本就是拼凑的假货——真的账册,恐怕早已被销毁或藏匿。
谢云舒却按住他手臂:“大人莫急。”她声音很轻,“既知是假,便好办了。伪造如此数量的账册,绝非一人一时之功。纸从何来?墨从何购?何人所写?何人所装?这些,都是线索。”
沈砚缓缓坐下。烛光里,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姑娘为何帮我至此?”
谢云舒指尖一颤,银刀在账册上划出一道浅痕。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民女只是……见不得有人将治水大事,当作敛财害命的工具。”
“不止如此吧。”沈砚注视着她,“姑娘方才提到令尊。谢公当年,是否也见过这般肮脏账目?”
这话问得尖锐。谢云舒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很快凝成更坚硬的冰。“是。”她一字一句,“家父就是因为查了不该查的账,才落得那般下场。”
书房陷入死寂。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啦啦,像要把天地都洗刷一遍。
“对不起。”沈砚轻声道。
“大人何必道歉。”谢云舒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该道歉的,是那些至今还在做假账、喝民血的人。”她将银刀放回笔山,动作很慢,像在斟酌什么,“其实民女一直想问大人——您这般较真,值得吗?”
“姑娘指什么?”
“指您明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却偏要来动龙潭堰;明知有人要杀您,伤刚好便急着查账;明知……”她顿了顿,“明知有些事,查清了反而更危险。”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泥土和江水的气息。
“我七岁那年,”他忽然说,“家乡发大水。爹娘带着我往山上逃,途中娘滑了一跤,被洪水卷走。爹跳下去救,再没上来。”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抱着一根浮木漂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被巡河的兵士捞起。那时我就想——若堤坝修得结实些,若防汛做得周全些,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家破人亡。”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后来读书,读到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读到白居易在杭州修白堤。便觉得,这世上总该有些人,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否则,年年洪水,年年死人,这江山……还是人的江山吗?”
谢云舒怔怔看着他。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清冷持重的沈侍郎,只是个固执的、想要修补些什么的少年。就像她父亲当年,明明可以同流合污,偏要去做那根出头的椽子。
“所以值得。”沈砚走回案前,重新拿起账册,“至少对得起那些修堤的河工,对得起等米下锅的灾民,对得起……”他看向她,“对得起愿意帮我查账的人。”
谢云舒忽然低下头。她飞快地整理着散乱的纸页,动作有些慌乱,鬓边一缕散发垂落,她也顾不上挽。
“这些假账,民女会继续整理。”她声音有些哑,“明日可列一份明细,何处矛盾、何处伪造,一一标出。届时大人拿着这个去见李同知,他不敢不办。”
“有劳姑娘。”沈砚顿了顿,“只是此事凶险,姑娘日后……”
“民女自有分寸。”她打断他,抱起那摞账册,“夜已深,大人该歇息了。伤口若再裂开,前几日的药便白敷了。”
说罢,她快步走出书房,甚至忘了带走那碟未动的山药糕。
沈砚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雨声里,隐约传来她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他坐回案前,提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落不下去。烛泪积了厚厚一滩,在灯台下凝成琥珀色的瘤。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停了。云破处漏出一弯残月,冷冷照着湿漉漉的庭院,照着那株被风雨打折了枝的海棠,也照着书房里这盏孤灯,这个人。
而西厢房内,谢云舒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里那摞账册散落一地,她却顾不上去捡,只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剧烈颤抖。
茯苓闻声过来,见状大惊:“姑娘,您这是……”
“我没事。”谢云舒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去,磨墨。我要给周先生写信。”
“姑娘要写什么?”
谢云舒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擦去泪痕。镜中人脸色苍白如鬼,唯有眼睛亮得吓人。
“就写……”她一字一句,“鱼儿已彻底入网,网该收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添一句——江南的棋,该下最后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