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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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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能下榻行走的第九日,江宁府的秋雨来了。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至天明时已成瓢泼之势。馆驿院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沈砚披着外衫坐在窗前看雨,手中握着一卷《河防通议》,书页却久久未翻——他的伤还未全好,左手仍缠着绷带,稍一动弹便牵扯得肩骨生疼。

谢云舒端着药进来时,见他如此,轻声道:“大人该多歇息。”

“躺不住了。”沈砚合上书,“龙潭堰的闸基……”

“李同知已派人加固,这几日雨虽大,堤防无恙。”谢云舒将药碗放在他手边,“倒是大人,脉象仍虚,这药须按时服。”

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月白襦裙外只罩了件半旧的藕色比甲,发间连那支银簪也省了,用一根青布条松松绾着。自沈砚中毒以来,她日夜照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却偏有种洗净铅华的清透。

沈砚端起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他忽然问:“那日江边,姑娘如何恰巧带了‘断肠红’的解药?”

药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云舒垂着眼整理药箱里的瓶罐,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民女自幼随家母习医,知道江南多毒物,故常备几种解毒丹药。那日带的原是解蛇毒之药,不想歪打正着。”

答得天衣无缝。沈砚却不再追问,只慢慢将药喝完。苦味在舌尖化开,他蹙了蹙眉。

“蜜饯。”谢云舒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摊开是几颗腌渍的梅子,“去苦的。”

沈砚拈起一颗,酸甜滋味冲淡了药味。他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脸,想起昏迷中那些破碎的梦境,想起她握着他手时冰凉的指尖,想起那句“你不是梦”。

窗外雨声如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幕僚浑身湿透冲进来,连伞都来不及收,声音发颤:“大人,出事了!”

“何事惊慌?”

“龙潭堰的河工银……”幕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账目对不上,少了整整三万两!”

沈砚神色一凛:“何时发现的?”

“今晨。江宁府户房的书吏来报,说您批的那笔修闸款,账上记的是五万两,可银库出库记录只有两万。”幕僚从怀中掏出一卷湿淋淋的账册,“这是副本,您看这里——您的批红,您的印章,清清楚楚。”

账册摊在桌上。沈砚俯身细看,指尖划过那行朱批:“拨银五万两,用于龙潭堰闸基加固及劳工饷银”。笔迹确是他的,连运笔的顿挫都分毫不差。印章也是他的工部侍郎官印,印泥颜色、盖印角度都无破绽。

可他从批过这笔款项。

“去查。”他声音沉下来,“查银库出库记录,查经手官吏,查这批银子最终落到了谁手里。”

“已经查了……”幕僚脸色惨白,“银子分三次出库,经手人是您从京城带来的王主事。最后一次出库是三日前,那时您正昏迷,王主事拿着您的亲笔手令……”

“手令何在?”

幕僚又掏出一张纸。沈砚接过,只看一眼,心头便是一沉——确是他的笔迹,连平日写“砚”字时那一点习惯性的上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纸上写着:“拨尾款一万两,交江宁织造曹公处,用于采购闸口铁器。”

曹公。曹寅。

沈砚缓缓直起身。窗外雨势更急了,敲得瓦当震天响。他想起那日在听雨舫,曹寅把玩着玉戒说“加高堤防总是稳妥些”;想起这些日子曹家对治水事宜的种种阻挠;想起前几日昏迷中隐约听见幕僚议论,说曹家正在暗中收购龙潭堰周边的荒地……

“王主事人呢?”他问。

“昨夜……投江了。”幕僚声音发涩,“今晨渔夫在下游发现尸身,怀里还揣着这个。”又是一张纸,是王主事的绝笔,字迹潦草如鬼画符:“下官辜负大人信任,贪墨河工银,无颜苟活,唯有一死谢罪。”

滴水不漏的局。

沈砚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冷:“好手段。”他转向谢云舒,“姑娘觉得,这局做得如何?”

谢云舒一直安静立在角落,此刻才抬起眼。她目光扫过账册,扫过手令,扫过那封绝笔,最后落在沈砚脸上。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中那片冰封的湖,湖底却烧着幽暗的火。

“破绽太多。”她轻声说。

“哦?”

“第一,大人若真要贪墨,不会用自己批红的账册,更不会留手令这种把柄。”她走到桌边,指尖点在王主事的绝笔上,“第二,这字迹虽潦草,起笔收笔的习惯却与大人平日批文的风格相似——模仿者太刻意,反露了马脚。”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第三,也是最大的破绽:时机太巧了。大人遇刺重伤,昏迷七日,恰好给了他们做账、伪造、灭口的时间。若大人那日真死了,这便是一桩死无对证的无头案;若大人活了……”她顿了顿,“便是如今这般,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

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见血。幕僚倒抽一口冷气:“姑娘的意思是……”

“有人要置大人于死地。”谢云舒一字一句,“一次不成,便来第二次。刺客杀不了,就用官司来杀。”

满室死寂。唯有雨声铺天盖地,像要把这间屋子淹没。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姑娘不怕被牵连?”

“民女只是大夫,只管救人。”谢云舒垂下眼,“至于官场是非……不在民女该管的范畴。”

这话说得疏离,沈砚却听出底下那丝若有若无的关切。他不再看她,转向幕僚:“去,请李同知、周山长,还有……曹公。就说本官病体未愈,请他们过府一叙。”

“大人,此刻见面恐……”

“既已图穷匕见,何必再遮遮掩掩。”沈砚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官服,“替我更衣。”

谢云舒默默上前,帮他穿衣系带。他左肩有伤,动作不便,她便放轻了力道,手指灵巧地穿过绦带,打好结时,指尖无意擦过他腰间玉带。

两人挨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墨香。他忽然低声说:“那日江边,多谢姑娘。”

她手指一颤,结差点松开。

“这次,”他声音更低了,只有她能听见,“姑娘不必再救。”

说罢,他推开房门,大步走入雨中。官服的下摆很快被打湿,沉甸甸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背影挺直如枪。

谢云舒立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茯苓悄悄走过来,小声道:“姑娘,周先生递了话,让您酉时去听竹轩……”

“知道了。”她打断,目光仍望着沈砚离去的方向,“去备伞,我去前厅。”

“姑娘要掺和这事?”

“不是掺和。”谢云舒转身回房,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细长的锦囊,“是还债。”

锦囊里不是金针,而是一卷纸——是沈砚昏迷那七日,她趁夜摹下的、那些伪造手令的笔迹破绽分析。每一处运笔的差异,每一个印章的瑕疵,都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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