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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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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没想拿出来。这是瑞王布的局,她该做的是推波助澜,而非破局。

可方才沈砚问她“怕不怕被牵连”时,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江边,他神志不清地抓着她说“你会死的”。

雨丝斜飘进廊下,打湿了她裙摆。她握紧锦囊,朝前厅走去。

厅里已聚了不少人。李怀仁坐在左首,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周墨林立在窗边看雨,神色莫测;曹寅来得最晚,一进门便笑道:“沈大人可大安了?这几日雨大,老夫还担心堤防……”

“有劳曹公挂心。”沈砚坐在主位,脸色仍苍白,气势却不减,“今日请诸位来,是为龙潭堰河工银贪墨一案。账册在此,手令在此,人证虽死,物证俱全。诸位怎么看?”

单刀直入。李怀仁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盏:“这、这定要严查!下官这就……”

“李大人。”沈砚截住他,“你是江宁同知,河工银从府库拨出,你当真不知?”

李怀仁脸色煞白。

曹寅慢悠悠放下茶盏:“沈大人此言差矣。李大人公务繁忙,哪能笔笔账目都过目?倒是这王主事……”他叹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说起来,他还是沈大人从京城带来的?”

话里藏针。沈砚抬眼看他:“曹公的意思是,本官御下不严,纵容属下贪墨?”

“岂敢岂敢。”曹寅拱手,“只是如今人证物证俱指向大人,怕是……难办啊。”

厅外雨声如瀑,厅内气氛凝成冰。周墨林忽然开口:“沈大人,依学生浅见,此事恐有蹊跷。不若先将案子上报朝廷,请三司会审……”

“报上去,本官便该革职待勘了。”沈砚淡淡道,“到时龙潭堰的闸谁修?秋汛来了谁防?”

“这……”周墨林语塞。

一直沉默的谢云舒忽然从屏风后走出。她朝众人盈盈一礼,声音清越:“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怀仁正愁无人解围,忙道:“谢姑娘但说无妨!”

谢云舒走到案前,展开那卷锦囊中的纸。纸上是两列字迹对比——左列是沈砚平日批文的真迹,右列是那封手令的摹本。

“诸位请看。”她指尖轻点,“沈大人写‘砚’字时,最后一点习惯性向左回锋。可这手令上的‘砚’字,点却是直的。”又指另一处,“‘拨’字的提手旁,真迹起笔藏锋,手令却是露锋。此类差异共七处,民女已逐一标出。”

她抬眼看向曹寅:“曹公精于鉴赏,当知笔迹如人面,细微习惯最难模仿。这手令的伪造者虽竭力摹形,却摹不了神。”

曹寅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姑娘心细。只是……笔迹之说,终究是主观臆断。账册、印章、人证,这些才是实打实的物证。”

“印章也有破绽。”谢云舒不疾不徐,“工部官印的‘部’字,第三横左下角有一处极细微的崩口,是去年沈大人在北疆勘测时不小心磕碰所致。盖印时若留神,能看出崩口处的印泥略淡。”她取出手令,对着光,“可这枚印章,崩口处的颜色与周围毫无二致——是仿刻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厅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方朱印上。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白光映得印章上那个“部”字清清楚楚——第三横左下角,果然没有应有的淡痕。

沈砚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曹寅面前,俯视着这位江南织造巨贾:“曹公,还要看什么证据?”

曹寅额头渗出冷汗,强笑道:“这……许是印泥不均……”

“那账册呢?”沈砚从幕僚手中接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这册子是江宁府户房特制的,每页右下角有暗记水印,对着光看是‘江宁府造’四字。可这一页——”他撕下那页,举到窗前,“水印模糊不清,纸浆纹理也与前后页不同。是后来拆了旧册,重装进去的伪页。”

李怀仁瘫坐在椅子上。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沈砚将账册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本官知道诸位想什么。”他环视众人,“沈某挡了某些人的财路,碍了某些人的青云梯。所以一次杀不死,就来第二次。”

他走到谢云舒身边,深深看她一眼,才继续道:“但沈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捡回来了,就不能白活。”他声音陡然转厉,“李怀仁!”

“下、下官在!”

“给你三日,查出伪造账册、印章之人。查不出,你这同知也不必做了。”

“曹公。”他又转向曹寅,“龙潭堰周边的地,曹家买了多少,三日内悉数退还官府。否则——”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官不介意查查江宁织造历年的账。”

最后看向周墨林:“周山长。书院是清静地,不该沾这些腌臜事。今日起,闭门思过吧。”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三人脸色灰败,再无方才的从容。

沈砚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谢云舒道:“姑娘,劳烦扶我回房。伤口……又疼了。”

谢云舒上前扶住他手臂。触手只觉得他浑身紧绷,是在强撑。两人慢慢走出前厅,将一室死寂留在身后。

廊下风急,吹得她衣袂翻飞。行至无人处,沈砚忽然停下,低声道:“方才那些……你何时查的?”

“大人昏迷时。”谢云舒不敢看他,“民女闲来无事,便多看了看。”

“只是看看?”

她沉默。

沈砚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今日多谢你。但……下次不必了。”

“为何?”

“太险。”他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他们既敢布此局,便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一个姑娘家,不该卷进来。”

谢云舒忽然笑了,笑得凄然:“大人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她抬起眼,眸中有水光,“从民女在江边跳下水救您那刻起,就已经卷进来了。卷得……再也脱不了身。”

沈砚怔住了。

雨丝飘进廊下,打湿了两人肩头。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走吧。”他终于说,“药该凉了。”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注定要纠缠的线,明知是劫,却挣不脱,剪不断。

而前厅内,曹寅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页被撕下的假账前,盯着上头模糊的水印,眼中渐渐凝起寒冰。

“周先生。”他低声道,“这谢云舒……留不得了。”

周墨林望着廊下远去的两个身影,良久,才轻声道:“再等等。王爷……自有安排。”

窗外,秋雨又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将所有污秽与算计,都洗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雨是洗不掉的。比如人心里的贪,比如棋局上的血,比如那方松烟墨里,越藏越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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