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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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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馆驿东厢昏迷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江宁府的名医流水般进进出出,开的方子堆起来足有半尺高。工部侍郎遇刺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对外只说是“勘堤时旧疾复发”。唯有几个心腹幕僚知晓真相,日夜轮值守在门外,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谢云舒是在第二日黄昏住进馆驿西厢的。她以“施救未尽全功,需随时调理”为由,向李怀仁讨了间僻静屋子。白日里她在前厅与大夫们商讨药方,入夜便独自守在沈砚病榻前,往往一坐便是通宵。

茯苓劝过几次,她只是摇头:“他这毒……需时刻盯着脉象变化。”

真正的缘由,她却说不出口。

第一夜,沈砚发起高热。

蜡灯在纱罩里燃着,昏黄的光漫过床帐。谢云舒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握着本《千金方》,却半个字也读不进。帐中传来破碎的呓语,起初听不真切,直到他忽然唤了声:“……母亲。”

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委屈。谢云舒指尖一颤,书页划破了指腹。

他断续说着胡话:“河堤……不能塌……百姓……”忽然又挣扎起来,左手在空中虚抓,像是要握住什么,“图……北疆的图……”

谢云舒放下书,轻轻握住他乱抓的手。那只手滚烫,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却虚弱得连拳头都攥不紧。

“图在呢。”她低声应着,像哄孩子,“大人放心,图好好的。”

他竟真的安静下来,只是眉心仍蹙着,在梦里也不得安宁。谢云舒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那夜书房烛光下他谈及“以水养土”时的灼灼目光,胸口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更漏滴到子时,她起身为他换额上的冷帕。俯身时,一缕发丝垂落,扫过他脸颊。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眸子蒙着高热的水雾,涣散得没有焦点,却固执地望着她。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云舒?”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没有“姑娘”,没有疏离的敬称,只是“云舒”,像唤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

谢云舒僵在原地,手中湿帕子滴下的水,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真好……”他喃喃着,又合上眼,“你不是梦……”

话音渐低,沉入更深的昏睡。谢云舒却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光晕破碎一地。

她抬手抚上脸颊,触到一片冰凉湿意。

第三夜,他开始说更清晰的胡话。

那夜下着雨,雨点敲在瓦上当当作响。谢云舒正用银匙给他喂参汤,他忽然偏头避开,眼睫颤动间,溢出几个字:“墨……松烟墨……”

银匙“当啷”掉进药碗里。

谢云舒缓缓放下碗,看着他。他额上全是冷汗,唇色白得发青,却还在喃喃:“墨里有……有东西……”说着忽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碰……那墨……不能碰……”

她腕骨被他攥得生疼,心里却像被什么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原来他都知道。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只是什么?

“我不碰。”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大人松手,该喝药了。”

他却不肯松,反而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里。“你会死的……”他声音里透出莫名的恐惧,“那毒……会害死你……”

谢云舒浑身一震。

他在担心她。即便在剧毒攻心、神志不清时,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命,不是北疆的图,而是……她会死。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仰起头,拼命眨着眼,想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水汽逼回去。可视线还是模糊了,烛光化开成一片破碎的金晕。

“我不会死。”她一字一句,像在立誓,“大人也不会。”

窗外惊雷乍起,白光映亮半间屋子。那一瞬,她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雨下了一整夜。她始终握着他未曾松开的手,直到天明时分高热稍退,他才终于卸了力道。她抽出手腕,上头赫然一圈青紫的指痕,像某种无法抹去的烙印。

第五日,他短暂地清醒过片刻。

那时天刚蒙蒙亮,谢云舒正伏在床边小憩。忽然感觉有目光落在脸上,她惊醒抬头,正撞进他睁开的眼睛里。

那眼睛还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已有了几分清明。他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才低声问:“我昏了几日?”

“五日。”她起身为他垫高枕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是你一直在照料?”

她顿了顿:“还有大夫。”

他不再问,只是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色苍白,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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