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浑黄,漫过卵石滩,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谢云舒跪在沈砚身侧,十指浸在冰冷的江水里浣洗血迹,水波漾开一圈又一圈淡红,像开败的芍药。
茯苓捧着药囊的手在抖:“姑娘,这针……”
“取金针。”谢云舒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左数第三排,长短各三。”
茯苓哆哆嗦嗦解开牛皮针囊。晨光刺破晨雾,落在金针上,一根根细如胎发,针尾捻作梅花形——这是谢家祖传的“梅花金针”,非到生死关头不用。谢云舒执针在手,却没有立刻施为。她垂眸看着沈砚苍白的脸,他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线,即便昏迷中仍透着股执拗的清醒。
“大人。”她轻声唤,像怕惊扰什么,“民女要行针了,会有些疼。”
自然无人应答。只有江风卷着他的青衫下摆,一下下拍打卵石。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三指按上他颈侧动脉,触手肌肤冰凉,搏动微弱如游丝。右手金针已抵住“膻中穴”——此乃气海,针入可护心脉,却也是最险的一针,分寸稍偏便是立毙。
针尖刺破皮肤的刹那,她闭了闭眼。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舒儿,医者下针,当如将帅点兵。心要稳,眼要准,手要狠。”
可此刻她的手在颤。
沈砚的身体忽然抽搐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谢云舒猛睁开眼,腕力一沉,金针没入三寸。几乎同时,她左手已抽出第二针,刺入“关元穴”。接着是“神阙”“气海”“足三里”……手法快得只见一片金色残影,七针落下,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最后一针刺向“百会穴”时,异变陡生。
沈砚猛然睁眼!
那双总是清明的眸子此刻涣散无光,瞳孔深处却烧着两簇诡异的暗火——是“断肠红”的毒在攻心。他怔怔望着谢云舒,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松……烟……”
谢云舒如遭雷击,手中金针险些脱手。他知道。他竟在剧毒攻心、神志混沌时,仍记着那方墨的气味。
“大人……”她声音发颤,针却稳稳刺入他发间,“闭眼,凝神。”
沈砚竟真的闭上了眼。只是眉心那点褶皱更深了,像在忍受某种比毒发更痛苦的煎熬。
七针既成,谢云舒额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她以指尖轻触针尾,七根金针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这是“梅花针法”最高深的“以气御针”,她只在父亲临终前见他施展过一次。
“姑娘不可!”茯苓失声,“您自己也……”
“闭嘴。”谢云舒咬紧牙关,将体内那股微薄的真气尽数催动,循着金针渡入沈砚经脉。每渡一分,她脸色便苍白一分,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江涛拍岸,一声声,像在为谁计数。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青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活气。谢云舒猛地收手,七根金针同时飞出,落入她掌心时,针身竟隐隐发黑——是吸出的毒血。
她踉跄起身,眼前阵阵发黑。茯苓急忙扶住,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药……”谢云舒喘息着指向竹篓,“最底层,紫檀匣。”
茯苓翻出那只寸许见方的紫檀匣。打开,红绸衬里上只一枚蜡丸,封口处烙着瑞王府独有的缠枝莲纹。
谢云舒接过蜡丸,指尖抚过那莲花纹路。这枚解药,是三个月前她完成第一桩任务时,瑞王所赐。统共只有三枚,可压“断肠红”毒性一年。她一直舍不得用,总想着……或许能撑到不需要解药的那天。
蜡封捏碎,露出一粒碧莹莹的丹药,异香扑鼻。她将药丸含入口中,却未咽下,而是俯身凑近沈砚,以唇相渡。
唇瓣相触的瞬间,她闭上了眼。
药渡完了,她却没立刻起身。就那么贴着,感受着他唇间微弱的温度,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晨光斜照,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卵石滩上,亲密得刺眼。
“姑娘……”茯苓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