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舒缓缓直起身,用袖角拭去他唇边药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是工部的人寻来了。谢云舒迅速收起金针药囊,对茯苓低声道:“记住,我们只是恰巧路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解药……”
“是祖传的解毒丹。”谢云舒打断她,目光落在沈砚胸前重新渗血的绷带上,“去,告诉他们人在这儿。”
茯苓咬着唇去了。谢云舒独自留在江边,看着沈砚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这是痛极时的反应。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他指着北疆舆图说“我只愿少几户家破人亡的哭声”。
可如今害他至此的,正是她。
江风卷起她散落的长发,一缕发丝拂过沈砚脸颊。他眼睫颤了颤,竟又睁开一线。
四目相对。
他眼中混沌未散,却执拗地聚焦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云舒看懂了。
他说的是:“多谢。”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工部的人终于赶到,七手八脚抬起沈砚。有人认出她,连声道谢:“多亏谢姑娘!多亏谢姑娘!”
她只是摇头,手指死死攥着袖中那套金针。针尖刺入掌心,疼得清醒。
人群簇拥着沈砚远去,卵石滩上只剩她与茯苓,还有一滩未干的血迹。江水漫上来,将血迹一点点舔舐干净,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茯苓小心地替她披上外衫,触到她冰凉的手,眼圈又红了:“姑娘,您的身子……”
“死不了。”谢云舒望着沈砚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若死了,我才真的活不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茯苓不懂,也不敢问。
主仆二人沿着江岸慢慢往回走。日头升高了,照得江水金鳞万点,晃得人睁不开眼。谢云舒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已空的蜡丸,扬手抛入江心。
蜡丸在浪尖打了个旋,沉没了。
“姑娘为何……”
“用不上了。”谢云舒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从今往后,不必再留退路。”
这话茯苓听懂了,心头一颤:“姑娘是要……”
“去做我该做的事。”谢云舒打断她,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去赎我该赎的罪。”
江风送来远处寺庙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浑厚苍凉,像是为谁敲响的丧钟,又像是为谁启程的序曲。
而她们身后,那片卵石滩被江水彻底洗净,唯有一枚金针的梅花针尾,半埋在沙砾中,在日光下闪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像某个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