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堰的桃花汛来得比往年早了半月。
七月十八,晨雾未散,沈砚已率工部属员并江宁府河工三十余人上了堤。连日的暴雨让江面宽了足足五丈,浊黄的江水撞在新建的闸基上,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沈砚穿着半旧的油绸雨披,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堤坝上,手中铁尺不时探入水边,测量着冲刷深度。
“大人,此处闸基怕是不稳。”随行的老河工指着西侧一段,“您听这水声——空响,底下八成被淘空了。”
沈砚俯身细听。果然,水流拍击声里夹着一丝空洞的回响,像敲在朽木上。他蹙眉:“昨日勘测时还未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东侧芦苇丛中突然射出三支弩箭,破空声被江涛掩盖,待众人惊觉,箭已至胸前!沈砚猛侧身,一支擦肩而过,另两支却狠狠钉入身侧土堤——箭尾白羽颤动,竟喂着幽蓝的磷光。
“有刺客!”
护卫拔刀时,芦苇丛中已冲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手中皆是军中制式的腰刀,刀法狠辣直接,全无江湖路数。工部属员多是文吏,顿时大乱,唯沈砚带来的四名亲兵奋力迎战,金铁交击声混入江涛。
沈砚被两名亲兵护着往堤下退,目光却死死锁住那些黑衣人——招式虽狠,却有意无意避开要害,倒像是……要生擒?
正思量间,脑后忽起恶风。他急偏头,一根铁尺擦耳掠过,持尺的竟是那个老河工!此刻哪还有半分恭顺,眼中尽是凶光:“沈大人,对不住了!”
铁尺二次挥来,直取太阳穴。沈砚疾退,脚下却踩中湿滑的卵石,身形一滞——铁尺重重砸在左肩,骨裂声清晰可闻。剧痛袭来的瞬间,他嗅到铁尺上那股极淡的甜腥气。
龙血竭。
与那方松烟墨如出一辙的气味。
电光石火间,所有碎片连成一线:为何偏偏今日遇袭?为何刺客不用弓弩直接取命?为何兵器上淬着与谢云舒赠墨相同的异香?
“你们是——”他咬牙忍痛,话未说完,胸口忽然一凉。
低头,一截箭镞从胸前透出寸许。不是方才的弩箭,而是从背后射来的短矢,矢身漆黑,没入血肉时竟不觉痛,只一股冰寒迅速蔓延。
“断肠红。”老河工收尺后退,声音冰冷,“沈大人放心,剂量控制得正好,死不了,只是……”他咧嘴一笑,“这毒发作起来,比死难受。”
沈砚眼前开始发黑。他踉跄扶住堤边柳树,看见亲兵已倒下一半,剩余两个也被逼至江边。江涛轰鸣,世界在旋转,唯有胸口那点冰寒越扩越大,像要把整个人冻裂。
“大人跳江!”一名亲兵嘶吼着扑向刺客,用身体撞开缺口。
沈砚已无法思考,本能地纵身跃下堤坝。冰凉的江水淹没头顶的刹那,他听见岸上传来女子的惊呼——清越,颤抖,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抽。
谢云舒。
她在哪?她怎么会在……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看见一片天青色的衣袂掠过水面,像江南三月最温柔的那片云。
谢云舒确实是“恰好”在江边采药。
茯苓背着的竹篓里装着半篓夏枯草、车前子,都是治水湿之症的寻常药材。她们辰时便到了燕子矶西岸,在芦苇丛中走走停停,直到听见兵刃声。
“姑娘,那边……”茯苓脸色煞白。
“别出声。”谢云舒按住她手腕,自己却探身往堤上望。晨雾未散,只能依稀看见人影交错,听见沈砚亲兵的怒喝。当那身熟悉的青衫踉跄退至江边时,她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这是局。她对自己说。是王爷布的局,你要做的只是在他落水后“恰好”救起他,演一场天衣无缝的戏。
可当那支黑矢没入沈砚后背,当他翻身坠江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天青色外衫被她甩在芦苇丛中,她已纵身跃下江岸。
“姑娘!”茯苓的惊叫被江涛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