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水依然刺骨。谢云舒潜入水中,睁眼寻找那抹青色。浊流翻滚,断枝碎石擦过脸颊,她几次换气,终于在下游十余丈处看见了他——他正随波沉浮,左手无力地划着,胸前透出的箭镞在浑浊江水中泛着诡异的黑光。
她奋力游过去,从背后托住他脖颈。触手的肌肤冰冷得不似活人,唯有肩头伤口处渗出的血是温的,混着江水,在她指间黏腻一片。
“大人……”她颤声唤。
沈砚眼睫动了动,似乎想睁眼,却终究没能睁开。唇间溢出一缕血丝,很快被江水稀释。
谢云舒咬唇,单手划水往岸边游。她水性其实不好,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拖着个男子游了二十余丈,直到踩到浅滩的卵石。茯苓已哭喊着奔来,两人合力将沈砚拖上岸。
他仰面躺在卵石滩上,脸色青白如纸,唇色却泛着诡异的嫣红——是“断肠红”的典型症候。谢云舒跪在他身侧,手按上他腕脉,指尖下的搏动微弱而紊乱,时急时缓,正是毒入心脉之象。
“姑娘,箭……”茯苓抖着手指他胸前。
谢云舒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荷包中取出小刀、银针、药粉——都是她今晨特意带的,本是做戏,如今却成了真。她割开沈砚胸前衣衫,箭创处皮肉已泛黑,流出的血浓稠发暗。
“没有麻药。”她抬眼看他。他竟还醒着,眸子半睁,瞳孔涣散,却固执地望着她,像要把她刻进最后的光景里。
“拔。”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谢云舒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将一块软木塞进他齿间,银针先刺入伤口周围几处大穴,暂时封住血脉。然后双手握住箭杆——箭是倒钩的,硬拔会带出大块皮肉。
她稳了稳手,突然发力,不是拔,而是向前一推!
箭镞完全透出后背的刹那,她迅速抽出箭杆,鲜血喷涌而出。茯苓递上金疮药,她却不用,反而从荷包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将瓶中淡绿色的药粉尽数撒在前后两处创口。
“这是……”茯苓怔住。
“解药。”谢云舒声音嘶哑,“‘断肠红’的缓解之药。”
茯苓倒抽冷气。这是瑞王给的、用来控制谢云舒性命的药,统共只有三份!
药粉遇血即化,渗入肌理。沈砚身体剧烈抽搐,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却始终未松口。谢云舒紧紧按住他,直到抽搐渐止,脉象稍稍平稳。
她这才开始处理外伤。清洗,缝合,敷药,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仿佛做过千百遍。最后撕下自己中衣的干净内衬,为他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卵石上,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双手沾满他的血。茯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递上干帕子。
晨雾终于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江面上,金粼粼一片。远处传来人声——是工部属员寻来了。
谢云舒低头看向沈砚。他已然昏睡,眉心却仍蹙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见睫上未干的江水,亮晶晶的,像泪。
她忽然伸手,极轻地拂去那滴水珠。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胸口一阵剧痛——不是毒发,是别的什么,比“断肠红”更烈,更无处可解。
“姑娘……”茯苓小声提醒。
谢云舒收回手,缓缓起身。天青色的外衫还丢在芦苇丛里,她只穿着月白中衣,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看着赶来的人群,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地抬起沈砚,看着老河工混在人群中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戏演完了。她想。
可为什么,心口这个窟窿,比那支箭留下的,更深,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