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他说。
只四个字,谢云舒却险些端不稳手中的药碗。她背过身去调整呼吸,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了惯常的温婉笑容:“大人说哪里话。若不是民女那日恰好在江边采药,也……”
“不是巧合。”沈砚打断她,声音虽弱,却清晰,“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药碗边缘被她指尖按得发白。
他却移开了目光,望向帐顶的缠枝莲纹:“但救命之恩,是真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某记下了。”
这话说得极郑重。谢云舒忽然想起瑞王的密令——“令其情根深种”。如今这“情根”是种下了,却是以她几乎赔上性命为代价,以他中毒濒死为土壤。
何其荒谬。
她喂他喝完药,扶他躺下。他很快又昏睡过去,只是这次呼吸平稳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谢云舒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局,这片刻的温情都是算计,他会怎样?
大概是像碾碎那方松烟墨一样,平静地、彻底地,将她从生命里抹去吧。
心口那处旧伤又疼起来,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姑娘!”茯苓推门进来,见状慌忙递上药丸。
谢云舒吞了药,靠在床边喘息。视线模糊中,她看见沈砚在梦里无意识地朝她这边侧了侧身,像在寻找什么。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他脸颊时停住。
终究没有落下。
第七日黄昏,沈砚的毒终于解了十之八九。
最后一碗药喂下去,他沉沉睡了。谢云舒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只留远处案上一盏小灯。
她收拾好药箱,最后看了他一眼。七日煎熬,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发分明,睡着时却有种难得的安宁。或许明日醒来,他又是那个清冷持重的沈侍郎,而这七日的脆弱与依赖,都会像晨露一样消散。
也好。她想。
提着药箱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梦呓:“……别走。”
她僵住。
回头,他并未醒,只是眉心又蹙起来,在梦里不安地动了动。“江堤……”他喃喃,“我一人……修不完……”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谢云舒快步走出房间,反手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廊下灯火昏黄,将她蜷缩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小小一团,像迷路的孩子。
茯苓闻声赶来,见她如此,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住她。
“茯苓。”谢云舒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好像……真的成了棋子。”
“姑娘说什么傻话……”
“最可笑的那种。”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明知道是局,还是心甘情愿跳进去的棋子。”
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谢云舒擦干眼泪,站起身。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却不觉得冷——心口那团火还在烧,烧了整整七日,如今已燎原。
“去备纸笔。”她对茯苓说,“我要给周先生回信。”
“姑娘?”
“告诉他。”谢云舒望向沈砚房间的方向,目光渐渐坚定,“就说……鱼已入网,但需徐徐图之。请他宽限些时日。”
这是她第一次对瑞王的命令阳奉阴违。
茯苓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有些陌生——还是那个单薄的身影,眼里却多了种破釜沉舟的光。
“若周先生问起缘由……”
“就说。”谢云舒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就说人心如江河,疏比重堵更有效。”
说罢,她转身走向西厢。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东厢房内,沈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摸了摸枕边——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锦缎冰凉的温度。
窗外,七月的晚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早凋的海棠花瓣,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