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七夕的月色极好,银辉满地,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路旁的木芙蓉开了,大朵大朵的粉白,在夜里散着幽香。
“今日之事,”沈砚忽然开口,“多谢你。”
谢云舒摇头:“是民女该谢大人。若非大人信我,此刻我怕是……”她没说完,袖中手却攥紧了。
走到漱玉轩门口,沈砚停下。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温暖,照见门楣上那方小小的“漱玉轩”匾额,字迹清瘦孤直。
“云舒,”他第一次这样唤她,没有“姑娘”,没有疏离,“进去坐坐可好?”
她怔了怔,推门而入。
书房还保持着那夜彻查账册后的模样,只是案上多了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晚开的玉簪花,洁白如玉。沈砚将灯笼挂在门边,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匣,打开来,红绸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不是金银珠翠,而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簪身雕作竹节状,共七节,象征“气节”;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玉质温润,泛着柔和的暖光,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佩戴、以人气养出的古玉。
“这是……”谢云舒呼吸一滞。
“沈家祖传之物。”沈砚执簪在手,“我祖母传给我母亲,母亲临终前交给我。”他抬眼看她,“她说,这簪子,要给我未来的妻子。”
谢云舒如遭雷击,后退半步:“大人不可!民女……民女这般身份,这般过往,怎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沈砚走近一步,将玉簪轻轻插入她发间。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那日在江边,你跳下水救我时;在病榻前,你七天七夜不合眼时;在书房,你对着账册说‘见不得有人将治水大事当作敛财工具’时——我便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玉簪入发,微凉,却很快染上她的体温。谢云舒抬手想摘,却被他握住手腕。
“听我说完。”沈砚看着她,眼中映着灯火,明亮而坚定,“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不得已,知道那些算计与谎言。可我也看见你的挣扎,你的良知,你宁可自己毒发也要救我的决绝。”他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晰,“云舒,人心如江河,有浊流,也有清泉。我信你心底那眼泉,从未干涸。”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谢云舒低下头,肩头轻颤:“可我……我帮他们害过你……”
“你也救了我。”沈砚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这世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我身边。”
她终于哭出声来。七年的委屈,七年的恐惧,七年在黑暗里踽踽独行——此刻,终于有个人,肯为她点一盏灯,肯对她说“我信你”。
窗外传来遥远的更鼓声,三更了。
良久,她从他怀中抬头,泪眼朦胧:“大人当真……不悔?”
“不悔。”沈砚拭去她脸上泪痕,“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回京面圣。你的功,你的过,我们一并陈情。然后……”他顿了顿,“我请旨外放,去北疆。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你父亲的坟吗?我们一起去,在那里种一片玉兰树。春天花开时,告诉他——他的女儿,活得磊落。”
想象那样一幅画面,谢云舒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放在她掌心:“这是我的私印。从今日起,我的奏疏、文书,凡重要者,皆需你我二人同印方有效。”他看着她,“我要你与我并肩,不是躲在身后的影子,而是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伴侣。”
印章温润,刻着一个“砚”字,边款是八个篆字:“以水为鉴,以玉为心”。
谢云舒握紧印章,重重点头。
烛火渐暗,两人却谁也没去添灯。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窗外月色西移,看天边启明星亮起。
“有件事,”谢云舒忽然轻声说,“那方‘金不换’墨里藏的密信……我其实篡改过。关键的几处部署,我都隐去了。”
沈砚怔了怔,随即笑了:“我知道。”他执起她的手,“从你献墨那夜起,你递出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知道是真是假,是虚是实。”
“那你……”
“将计就计罢了。”他轻抚她鬓边玉簪,“若非如此,怎能让张谦与曹寅自乱阵脚,怎能让瑞王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所有算计,所有伪装,所有她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都在他眼中如掌上观纹。
谢云舒忽然觉得轻松——像卸下了千斤枷锁。从此以后,她不必再伪装,不必再算计,可以真真正正做一回谢云舒。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案头那瓶玉簪花上。洁白的花瓣沾着露水,晶莹剔透。
沈砚起身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芙蓉的香气,带着新的一天。
“走吧,”他回身向她伸出手,“该进宫了。今日早朝,该把这江南的棋局,下最后一子了。”
谢云舒将手放入他掌心。两手交握,温暖坚定。
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像一段刚刚开始的故事。
而远方,江宁城的晨钟正次第响起,一声,又一声,浑厚悠长,像是在为这乱局收尾,又像是在为新的征程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