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墨是在子夜时分开始的。
漱玉轩西厢房的窗纸被厚毡严严实实遮住,只留一盏羊角灯悬在梁下,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谢云舒换了身最旧的靛蓝布衣,袖口用布带紧紧扎起,长发全绾进粗布巾子里——这是父亲当年教她制墨时的打扮,他说:“制墨如修行,须身心俱净。”
可今夜要制的,却是□□的墨。
茯苓将碾好的松烟末倒在青石臼里,那烟末黑得深沉,是取黄山百年古松的根瘤,以桐油慢火薰烧七日七夜所得,原是制墨的上品。谢云舒却另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姑娘,这是……”茯苓声音发颤。
“龙血竭。”谢云舒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西域来的药材,气味特殊,遇热则显。”她将红粉混入松烟,以玉杵徐徐研磨,“周先生说……这是接头暗记。”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玉杵与石臼相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磨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谢云舒停了三次——每次都是胸口闷痛袭来,她扶着桌沿喘息,额上冷汗涔涔。
“姑娘,歇歇吧。”茯苓递上药丸。
谢云舒却摇头,将药丸压在舌下,继续研磨。直至松烟与龙血竭完全融合,成了种奇特的深紫黑色,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接下来是和胶。她用的是父亲秘传的鱼鳔胶法——取大黄鱼鳔以山泉水浸透,文火慢熬成晶莹的胶液,冷却后切如琥珀薄片。这胶性温润,能使墨色“百年如漆,触纸不晕”,本是谢家不传之秘。
可她在胶液将凝未凝时,又加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铜管,中空,管壁薄如蝉翼。管身镂着极细的缠枝莲纹,若不凑近细看,只当是装饰。这是瑞王府工匠特制的传信机关,墨锭制成后,铜管藏于墨心,两头以胶封死,看似浑然一体。需用时,只需将墨在特制的药水中浸泡片刻,管身一处极隐蔽的莲瓣便会松动,可取出内藏的绢纸条。
谢云舒用镊子夹着铜管,指尖微微发抖。灯光下,铜管反射着冰冷的光,那缠枝莲纹扭曲盘绕,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姑娘……”茯苓的声音带了哭腔。
“闭嘴。”谢云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空寂。她将铜管浸入胶液,待完全包裹后,与松烟烟料一同倒入檀木墨模中。
墨模是父亲留下的旧物,阴文刻着“金不换”三字,取自东坡“墨香如故人,金不换”之句。她将混合料填入模中,以铜镇压实,每一分力都像压在自己心上。
压实后需阴干百日。但她等不了那么久——周先生给的药粉能加速凝固定型,七日便可成墨。只是这般急就的墨,易裂,易散,正如她此刻的状态。
一切做完,已是寅时三刻。窗外天色泛起蟹壳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谢云舒洗净手,坐在灯下看那方尚未脱模的墨。墨在模中乌沉沉的,“金不换”三字反刻着,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诡异的咒文。
“姑娘后悔了吗?”茯苓小声问。
谢云舒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坐着,直到晨光完全透进窗缝,才轻声说:“去备水,我要沐浴。”
献墨是在三日后的傍晚。
沈砚刚从江堤回来,官靴上沾着新鲜的泥浆。进书房时,却见谢云舒已在等候——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竹青半臂,发间除那支银簪外别无饰物,连平日鬓边常簪的花也省了。
“大人。”她起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匣子,打开来,红绸衬底上卧着一方墨。墨长六寸,宽一寸二分,正面“金不换”三字饱满端庄,背面光滑如镜,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幽光。
“这是……”沈砚接过墨,入手沉实,有淡淡的松香——不,不止松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药材的甜腥气。
“家传的松烟墨。”谢云舒垂着眼,“先父生前最爱此墨,说其性温润,不伤笔毫,久藏愈香。”她顿了顿,“民女见大人常用的是市面上的油烟墨,虽亮却燥,于长久书写不宜。故而……献丑了。”
话说得平稳,袖中的手却攥紧了。她记得周先生的嘱咐:“沈砚此人机敏,献墨时切忌多言,言多必失。”
沈砚将墨举到窗边细看。夕阳的金光透过薄云,落在墨身上,那深紫黑的色泽在光下流转,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红晕——是龙血竭遇光的热反应。
他眸色深了深,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好墨。我曾读《墨经》,言上品松烟墨‘色如小儿目睛,光可鉴人’,今日方得一见。”转头看向她,“只是这般贵重之物,沈某受之有愧。”
“宝剑赠英雄,良墨馈知音。”谢云舒抬眼,目光与他相接,“大人志在治水安民,日夜笔耕不辍,此墨若能助大人一字一句,便不负先父制墨之心了。”
这话说得恳切,眼中那抹光也真。沈砚凝视她片刻,终是将墨收回匣中:“那便多谢姑娘美意。”
他走到书案前,将墨匣郑重放在笔山旁,与那盏青瓷灯并排。转身时,见谢云舒正望着墙上那幅北疆舆图出神。
“姑娘在想什么?”他问。
谢云舒回神,轻声道:“想起先父常说——制墨如治水,皆需沉心静气,火候到了,自然天成。”她顿了顿,“可世间事,往往火候未到,便已……”
便已身不由己。这话她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