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书房里还未点灯。两人立在昏暗中,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几乎交叠。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一声声,空寂得很。
“姑娘。”沈砚忽然开口,“那日你问我,治国之人可知堤坝下埋着多少旧事。”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我答不上来。但我知道——每一寸堤坝垒起时,都该想着,这是在为后世埋下太平的基石,而非新的苦难。”
谢云舒心头剧震。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模糊,声音却清晰如刀:“所以我不问旧事,只问当下。当下手中事,是否对得起身后名,对得起……托付信任之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谢云舒忽然觉得,他话中有话。
但她来不及细思,胸口闷痛又袭来,这次来得又急又猛,她身形晃了晃。
“姑娘?”沈砚上前一步。
“无事。”她勉强站稳,挤出一个笑,“许是站久了。大人若无其他吩咐,民女先告退了。”
“我送你。”
“不必。”她退后两步,像在避开什么,“巷子不远,大人留步。”说罢匆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远。沈砚立在原地,许久,才走回书案前。
他重新打开墨匣,取出那方“金不换”,凑到鼻尖细闻。松香底下,那缕甜腥气在掌温中愈发明显。他取过银刀,在墨的侧棱轻轻一刮——刮下的墨末在宣纸上晕开,紫黑色里果然掺着极细的红丝。
龙血竭。西域奇药,亦是某些秘密组织常用的接头标记。
烛火“啪”地燃起。沈砚点燃灯,将墨举到火焰上方三寸处烘烤。不过片刻,墨身竟微微发热,那甜腥气陡然浓烈起来,且在墨背光滑处,隐隐浮现出极淡的缠枝莲纹——是遇热显影的密文。
他放下墨,盯着灯焰出神。
窗外的夜色彻底压下来了。不知谁家开始弹琵琶,曲调幽怨,一声声飘过院墙,飘进这间烛火摇曳的书房。
沈砚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砚儿,你记住——这世上最利的刀,往往裹着最柔软的绸。”
他当时不懂。现在,看着桌上这方温润如君子、内里却暗藏玄机的墨,忽然有些懂了。
可他更想起的,是谢云舒献墨时眼中的光。那光里有挣扎,有愧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祈求什么?祈求他收下?祈求他不要深究?还是祈求有朝一日,这一切都能被原谅?
琵琶声停了。万籁俱寂中,沈砚将墨收回匣中,锁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
锁扣合上时,“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而此刻漱玉轩中,谢云舒正对着铜镜卸簪。银簪拔下时,带落了几根头发。她捡起一根,在灯下看——发丝乌黑,却在尾端分叉枯黄,是“断肠红”毒性渐深的征兆。
茯苓端着药进来,见状眼圈又红了:“姑娘,今日沈大人他……”
“他收下了。”谢云舒打断她,声音疲惫,“什么也没问。”
这才是最可怕的。若他问,她还有机会周旋;他不问,说明他已有答案,或已在等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她看向妆台上那枚开元通宝。铜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割痕深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茯苓。”她忽然说,“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把这铜钱……埋在我母亲坟旁。”
“姑娘!”
“去吧。”她吹熄了灯,“我累了。”
黑暗中,她蜷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而遥远的馆驿书房里,沈砚铺开一卷新的图纸,提笔蘸墨——蘸的是最普通的油烟墨。笔锋落在纸上时,他眼前却浮现出那方“金不换”在火光下显出的缠枝莲纹。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像泪,也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