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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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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临时书房设在馆驿东院,原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他搬进来后,只留了一桌一椅两架书,墙角堆着卷成筒的图纸,窗下则摆着三盆刚抽叶的兰草——是前日谢云舒差人送来的,说“兰草清秽,可解屋中霉气”。

这夜戌时三刻,谢云舒如约而至。她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襦裙,外罩藕色半臂,发间仍是那支素银簪,只是鬓边多了一小簇白海棠——白日同勘旧河道时,沈砚见她多看了几眼道旁野海棠,回程便折了一枝。

“大人。”她立在书房门口,手中提着个双层竹篮。

沈砚正在灯下校阅文书,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姑娘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夜风大……”

“答应了大人的。”谢云舒走进来,将竹篮放在书案一角,“前日见大人校稿至三更,厨房送的夜食都凉透了。今日便做了些点心,顺道……把燕子矶的测算稿送来。”

她说得自然,耳根却微红。沈砚起身接过竹篮,掀开盖布,里头上层是四样细点:荷花酥、杏仁佛手、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碟他前日随口提过的“鸡头米糖粥”。下层则整整齐齐码着测算稿,每张图纸边角都压得平整,墨迹簇新。

“这……”沈砚看着那碗犹带温热的糖粥,心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劳姑娘费心。”

“不过举手之劳。”谢云舒避开他的目光,走到西墙边——那里新挂了一幅巨大的《北境山川形胜图》,墨迹半干,显是近日所绘。

她停在图前,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图绘得极细。阴山山脉以赭石混墨皴染,山势险峻处标着烽燧与关隘;黄河几字弯一带,密密麻麻注着水纹、沙洲、古河道遗迹;更难得的是,图右下角另绘了一幅小图,竟是某种地下渠网的剖视——

“坎儿井?”她脱口而出。

沈砚端着粥碗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姑娘眼力好。这正是那日书肆所见之坎儿井,我依原理重新推算过尺寸,拟在北疆三处试行。”

他说着,用竹筷在图上虚点:“此处,此处,还有狼山南麓。若成,可灌溉军屯田五万余亩。”

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谢云舒侧目看他,烛光里他眉眼舒展,青衫袖口沾着墨渍,全然不见平日官场上的持重,倒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少年。

“大人……”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此图若成,当是千秋之功。”

“功不功的,倒不重要。”沈砚舀了一勺粥,甜香在空气中化开,“北疆苦寒,将士戍边已是不易,若连饭都吃不饱,我辈何颜立于朝堂?”他放下碗,指尖划过图上蜿蜒的黄河,“你看这河,流经之地本该是塞上江南,却因缺水,成了十室九空的荒地。若能引水成功,边疆可固,流民可安,这才是大义。”

他说“大义”二字时,眼中光亮灼人。谢云舒忽然不敢看,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纹。

“姑娘坐。”沈砚搬来另一张椅子,自己则半靠在书案边,“正好,有件事想请教。”

他从案头取过一叠泛黄的纸页。谢云舒接过,只翻两页便怔住——是她父亲谢蕴的笔迹。

《北地屯田疏议》,永初七年。

“这是……”

“我从工部旧档中翻出的。”沈砚声音低下来,“谢公当年因这封奏疏获罪,流放北疆,三年后病殁于戍所。但疏中建言——‘军屯与民屯并举,以水定田,以田养兵’——至今看来仍是至理。”

烛火啪地跳了一下。谢云舒攥着纸页的指尖泛白,纸张脆黄,边沿已被岁月蛀出细孔,可父亲的字迹依旧挺拔,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还能看见他伏案疾书时微驼的背影。

“大人为何……给我看这个?”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

“因为姑娘像谢公。”沈砚直视着她,“那日在燕子矶,你说‘治水如医国,望闻问切缺一不可’,与谢公疏中‘治边如理丝,当寻其头绪’如出一辙。”他顿了顿,语气更缓,“谢公当年是清流脊梁,却因触犯利益,落得那般下场。我每每翻看此疏,既敬其风骨,又……”

又痛其遭遇。这话他没说完,但谢云舒听懂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毒火烧了起来,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父亲当年写这封奏疏时,是否也曾这般对着烛火,以为能撼动山河?可他不知道,朝堂之上早有人将边防视为私产,他的“大义”,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碍事的绊脚石。

就像现在,沈砚这片赤诚,在她眼中也是——

“姑娘?”沈砚察觉她脸色不对,“可是不适?”

“无事。”谢云舒勉强笑笑,将奏疏递还,“只是……想起先父。他若知道大人今日仍在践行此道,必感欣慰。”

沈砚接过奏疏,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俱是一顿。

窗外风大起来,摇得窗纸扑簌作响。沈砚起身关窗,回身时见谢云舒正望着那幅北境图出神,侧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有种易碎的美。

“姑娘。”他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将此图付诸实施,姑娘可愿相助?”

谢云舒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沈砚眼中是纯粹的恳切,而她袖中,那方新墨的棱角正硌着腕骨——密令第一条,便是取此图全稿。

“大人……”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此图关乎国本,民女一介布衣,何德何能……”

“布衣又如何?”沈砚走近两步,烛光将他身影拉长,笼罩住她,“谢公当年也是布衣入仕。我观姑娘才学,不在任何朝臣之下。只是……”他苦笑,“世道对女子不公。”

这话太真心,真心到残忍。谢云舒垂下眼,看见自己裙摆下露出的绣鞋鞋尖——母亲亲手绣的海棠,花瓣已磨得发白。

“若大人不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民女愿效犬马之劳。”

话说出口的刹那,她忽然想起茯苓今早的眼泪,想起瑞王府朱批上“断肠红”三字,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舒儿,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可此刻,对着沈砚眼中那簇光,她竟觉得——若真能与他并肩,做成这件事,哪怕只是一程,哪怕结局是万丈深渊……

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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