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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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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轩的夜,总是从煎药开始的。

紫砂铫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药气从窗缝钻出去,染得半条巷子都是苦味。丫鬟茯苓坐在炉前打扇,眼睛却不时瞟向东厢房——门关着,里头灯烛通明,姑娘已在桌前坐了两个时辰。

谢云舒确实在桌前。但摊在眼前的不是医书,也不是水利图,而是一方新墨。

墨是寻常的松烟墨,长六寸,宽一寸二分,正面阴文镌着“金不换”三字,背面光滑如镜。若凑近细闻,能辨出松烟气里一丝极淡的腥甜——是西域龙血竭的味道,这味道寻常人觉不出,却是“惊鸿”与上线接头的暗记。

三日前,她在涵芬阁取《陈旉农书》时,掌柜将这墨并书一同递来。彼时沈砚就在不远处书架后,她面上温婉笑着,袖中手指却攥紧了墨条,汗湿了内衬。

此刻墨就摆在灯下。她已用银刀沿侧缝剖开——墨心是空的,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笺上字极小,是瑞王府清客周先生亲笔:

“惊鸿鉴:沈砚已入彀中,然其人机警,寻常手段难获全信。今有三务,限旬日成。一曰取其北疆屯田全图;二曰探明工部于江宁银款调度;三曰……令其情根深种,非卿不可解。”

最后一句旁,另有一行朱批,字迹峭拔如刀,是瑞王手书:

“江南棋局已开,卿为孤之珍珑一子。功成之日,许卿母迁坟归故里,并解‘断肠红’余毒。慎之。”

烛花“啪”地爆开,惊得谢云舒肩头一颤。她盯着“断肠红”三字,胸口旧伤骤然抽痛,喉头泛起腥甜。

茯苓推门进来送药,见状慌忙上前:“姑娘又疼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丸药。

谢云舒就水吞了,闭目调息片刻,苍白脸色才缓过来。睁开眼时,眸中又是惯常的平静:“什么时辰了?”

“亥初了。”茯苓欲言又止,“姑娘,那墨……”

“烧了。”谢云舒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来时,她忽然想起沈砚那方帕子——帕角的“砚”字被她的血染红,洗了三次才淡去,却终究留了痕。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

笺纸化作青烟。茯苓低声问:“王爷……催得急?”

“嗯。”谢云舒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沈砚比预想的难对付。他今日在燕子矶,对我提的‘分水鱼嘴’方案,处处追问依据,若非我早将《河防通议》倒背如流,几乎露馅。”

“那姑娘还去施粥诊病……”茯苓眼圈红了,“您自己身子都这样,白日去粥棚站了四个时辰,夜里又看这些劳什子……”

“施粥是真的。”谢云舒截住她的话,声音轻下来,“那些百姓……是真的在受苦。”

她想起白日里那个断了腿的汉子。他妻子跪着求医时,额角磕在青石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那样的绝望,她在北疆见过太多。母亲死的那年,流民也是这样跪在医棚外,跪了一天一夜,直到尸体僵冷。

“姑娘心软了?”茯苓忽然问。

谢云舒不答。她起身走到西墙前,看着那幅《江南水系图》。图上的墨迹是她亲手画的,每一道水流都记得——因为画的时候,她总想起母亲教她认星图的手,温暖,稳定,指着北方:“舒儿你看,那是北斗,顺着勺柄找,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从喝下那杯“断肠红”开始,从答应做“惊鸿”开始。

“心软?”她喃喃重复,指尖抚过图上“燕子矶”三字,“茯苓,你说沈砚是个什么样的人?”

茯苓愣了愣:“奴婢不懂……只觉得这位沈大人,和江宁那些官儿不一样。他靴子上全是泥,施粥时亲自搬米袋,老妇人递来的糙饼,他掰了就吃,不嫌脏。”

谢云舒笑了,笑里带着苦:“是啊,他不嫌脏。”她顿了顿,“可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像在审犯人。”

今日在燕子矶,他问“姑娘这些学问,令尊教到何种程度”时,目光锐得能刺穿人。她以“治水如医国”搪塞过去,后背却惊出冷汗。

“姑娘怕他?”

“怕。”谢云舒坦诚得让自己都意外,“怕他太清醒,怕他……太好。”

一个好到让她偶尔会忘记任务的人,太危险了。危险到今日他说“姑娘母亲,必以你为傲”时,她竟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窗外传来更梆声,子时了。

谢云舒吹熄烛火,和衣倒在床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看帐顶。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舒儿,谢家世代清流,你祖父为治水死在任上,你父亲……是为守一份边防图被毒杀的。有些东西,比命重。”

比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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