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合上门。沈砚在门外立了片刻,听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丫鬟低低的劝慰:“姑娘快把湿衣裳换了……”
他转身往回走。雨不知何时停了,云破处漏出几点星子。手中的茶包散发着清苦的香,让他想起她衣襟上的味道。
走到巷口时,沈砚忽然回头。
漱玉轩二楼窗前,不知何时亮了灯。一道纤秀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俯案写着什么,偶尔停下咳嗽,肩头轻颤。
那影子如此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就是这单薄身影,白日里正骨施药、夜谈治水,字字句句都敲在江宁的要害上。
沈砚握紧了茶包。
回到馆驿,幕僚送来急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催问北疆屯田图进度,口气已十分严厉。随信附上一份密件,是近日江宁官员与京中往来的可疑记录。
沈砚在灯下展开密件。当看到“曹寅”二字与“瑞王府”之间的连线时,他瞳孔微缩。
而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
“闻曹府近日延医,症似‘断肠红’毒发之象。然江宁名医皆束手,疑有外人插手。”
断肠红。
沈砚想起谢云舒药箱里那瓶白色麻药——曼陀罗花正是配制此毒的主材之一。又想起她诊病时熟稔的指法、配药时精准的掂量。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水汽涌进来,吹得案上茶包沙沙作响。佩兰与薄荷的香气弥散开,清苦,凛冽,像她那个人。
“谢云舒……”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叩着桌沿。
次日辰时,沈砚在东城门等到的是个男装打扮的谢云舒。青布直裰,头发全束进方巾里,背着个竹编书箱,乍看像个清秀书生。
见他打量,她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襟:“这样……方便些。”
沈砚点头,递过一顶斗笠:“走吧。”
两人骑马出城。雨后初晴,官道泥泞难行,至燕子矶已是巳时三刻。但见大江在此拐弯,水势撞在矶头石壁上,激起丈高白浪,轰鸣声震耳欲聋。
谢云舒下马后直奔矶头,从书箱中取出罗盘、测绳,又铺开自绘的图纸。江风吹得她衣袂猎猎,她却浑然不觉,只顾指着水道与沈砚争论:
“大人看,若在此处设鱼嘴,分三成水入故道,需将矶头西侧凿去三丈……”
“三丈不够,至少五丈。且要考虑汛期水位……”
两人争得专注,从水力学争到施工难度,又从耗银数目争到民夫调度。一旁工部属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侍郎大人与谁争论得如此激烈,也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敢指着图纸说“大人此计不通”。
争论至午时,终于定了方案。谢云舒额上沁出汗珠,却笑得舒展:“便是这样了。”
沈砚看着她被江风吹红的脸颊,忽然道:“姑娘这些学问,令尊教到何种程度?”
谢云舒笑容微敛:“先父常说,治水如医国。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她收起罗盘,“大人不也在‘望闻问切’么?”
这话意有所指。沈砚深深看她一眼:“那姑娘以为,江宁这病,症结何在?”
“不在江河,而在人心。”她望向对岸隐约的田庄,“围湖造田的是人心,加堤堵水的是人心,连赈灾粥里掺沙的……也是人心。”
她说得平淡,沈砚却听出底下汹涌的悲凉。
回程时日头西斜。经过一片芦苇荡,谢云舒忽然勒马:“大人,这便是前日说的暗漩处。”
但见江面在此突然开阔,水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有无数漩涡,将漂浮的断枝残叶吞进去,半晌才在十丈外吐出来。
“汛期时,这底下能吞一艘小船。”她轻声道。
沈砚记起她那夜的提醒:“姑娘如何得知?”
谢云舒沉默良久。江风掀起她方巾一角,露出几缕碎发。
“家母……”她声音低下去,“便是殁在此处。那年春汛,她乘船去对岸义诊,再没回来。”
沈砚心头一震。
“所以民女学医,学治水。”她转过头,眼中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江影还是泪,“总想着,若能多救一人,若能少一处险滩……便算没白学。”
这话里的痛楚太真切,沈砚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姑娘母亲,必以你为傲。”
谢云舒摇摇头,催马前行。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沈大人,您说治水如治国——那治国之人,可知每一寸堤坝下,埋着多少这样的旧事?”
她没等回答,纵马而去。青布身影很快没入芦苇丛中,唯余江声浩浩,如亘古的叹息。
沈砚在原地驻马良久。
幕僚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大人,刚收到消息……瑞王府的人,昨日到江宁了。”
“来的是谁?”
“是个姓周的清客,但同行的还有两个面生的,看步伐是高手。”幕僚顿了顿,“他们入城后……直奔漱玉轩方向去了。”
沈砚握缰的手一紧。
他望向谢云舒消失的方向,暮色正从江面升起,将芦苇荡染成一片凄迷的金红。那片金红里,仿佛又浮现出她窗前的孤影、染血的帕子、还有说起母亲时眼中的水光。
“派两个人,”他终于开口,“暗中护着漱玉轩。”
“大人?”
“去吧。”沈砚调转马头,“有些棋局,不到最后一子,谁知执棋的是谁。”
马蹄踏碎一江夕照。而江风送来的,不知是水声,还是谁压抑了一路的、极轻极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