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林也看见了他们,脚步微顿,随即含笑走来:“云舒?真巧。”又向沈砚拱手,“沈大人也在。”
谢云舒敛衽:“山长。”
“这是刚从涵芬阁出来?”周墨林目光扫过小厮怀中的书,在那些兵书上停了停,“买这许多书……云舒近来是迷上北地风物了?”
话说得温和,谢云舒的脸色却白了白。她抬眼看向周墨林,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沈砚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淡淡道:“是本官托谢姑娘寻几本农书。北疆屯田事务繁杂,谢姑娘家学渊源,正好请教。”
“原来如此。”周墨林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云舒确是聪慧,只可惜……”他话锋一转,“对了,曹公明日设‘海棠诗会’,遍请江宁文人。沈大人与云舒若有暇,不妨同来?”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了。沈砚看向谢云舒,她正盯着巷口一株半枯的海棠,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本官明日要赴燕子矶勘测,怕是无暇。”沈砚道。
“那真可惜。”周墨林又寒暄几句,方告辞而去。走时回头看了谢云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待他走远,谢云舒才轻声开口:“大人明日真要去燕子矶?”
“是。”沈砚看着她,“姑娘前日说的‘分水鱼嘴’,总要去实地看看。”
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两人默默走到漱玉轩巷口,丫鬟上前接过书。谢云舒站在门边,似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只道:“大人若去燕子矶……西岸有片芦苇荡,春汛时常有暗漩,千万小心。”
这话说得突兀。沈砚凝视她片刻,郑重道:“多谢姑娘提醒。”
她不再多言,敛衽一礼,转身入院。门合上时,沈砚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小厮低声道:“这位谢姑娘,身子似不大好。”
沈砚不答,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暮色渐合,巷子里飘起炊烟。他忽然问:“你觉不觉得,谢姑娘今日……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我们发现她在寻北地农书。”沈砚转身往回走,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沉沉,“等我们知道她关心北疆屯田。”
小厮愣了:“这是为何?”
沈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书肆里,她翻到“坎儿井”时眼中的亮光;想起她看海棠绒花时那句“北地种不活”;想起周墨林出现时她瞬间苍白的脸。
这一切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指向某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回到馆驿,幕僚已候在书房。见沈砚回来,忙呈上刚收到的工部文书。沈砚展开,是尚书亲笔,催问北境屯田图的进度。
他推开窗,夜色里的江宁万家灯火。燕子矶在东北方向,再往北,便是她今日所寻的那些农书要去的地方。
“明日,”他忽然道,“除勘测的人手外,再调一队亲兵暗中随行。”
幕僚一惊:“大人是担心……”
“但愿是我想多了。”沈砚合上窗,将灯火与夜色一并关在外头。
而此刻漱玉轩内,谢云舒正对灯独坐。那本《陈旉农书》摊在案上,她却没看,只盯着手中一张小小的纸条——是白日书肆掌柜递书时,暗中塞进书函的。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北图已至曹。”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火舌舔上来时,映得她眼中一片澄澈的金红。
窗外春虫啁啾。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忙用帕子掩住口。待平复时,帕心一点猩红,如落在雪地上的海棠花瓣。
丫鬟推门进来,见状惊呼。谢云舒摆摆手,将帕子团入袖中。
“去把今日买的兵书,”她声音微哑,“都烧了。”
“全烧了?”
“嗯。”她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
该布的局,也已经布下了。
只是不知这局终了,被网住的会是谁。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谢云舒垂下眼,继续读那本《陈旉农书》,仿佛刚才烧掉的不是密信,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枯叶。
夜还很长。江宁的春夜,温柔底下,从来藏着料峭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