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仁忙打圆场:“沈大人高见。只是治水大事,需从长计议……”
“等不得了。”沈砚的声音不重,却让满厅一静,“本官来的路上,看过近十年江宁水志。小涝年年有,大灾隔三秋。今年春汛已比往年急,若夏雨再盛——”他看向窗外漆黑的河面,“这画舫歌舞,不知还能听几回。”
这话太重。席间诸人面色各异,有沉思的,有不忿的,更多是惶惶不安。
便在此时,舫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琴音。与方才《广陵散》不同,此曲温厚从容,如长者教诲,又似流水润物。有人低呼:“是《流水》!”
更奇的是,这琴音竟隐隐与沈砚方才所言相和——水势绵绵,迂回转折,终归大海。曲中那份“疏而非堵”的意味,简直像专为回应这场争论而来。
“何人在外抚琴?”周墨林扬声问。
侍从匆匆下楼,片刻回报:“是……一位过路画舫上的姑娘。已、已划远了。”
沈砚起身走至窗边。细雨迷蒙中,只见一艘素篷小舟正缓缓驶离,船头一点孤灯,映出个纤秀身影。琴音随波远去,最后消散在雨夜里,只余满河涟漪。
李怀仁干笑两声:“不知哪家的姑娘,倒弹得一手好琴。来,诸位举杯,再敬沈大人——”
“不必了。”沈砚转身,青衫被舫灯拉出长长的影,“本官有些乏,先告退。明日辰时,堤上见。”
他不等回应,径直下楼。满厅的琉璃灯、金杯玉箸、恭维笑容,都被甩在身后。舫外春雨正凉,扑在面上,让他清醒了些。
随从撑伞跟上,低声问:“大人,那抚琴的……”
沈砚望向小舟消失的方向,河面空濛,只剩雨脚如麻。许久,他才开口:
“去查查,江宁府可有精通琴艺与水利的女子。”
伞沿雨水串珠般落下。他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尤其是……懂《河防通议》的。”
官轿在青石路上吱呀远去。听雨舫上,李怀仁推开窗,看着那点官灯消失在街角,脸色慢慢沉下来。
曹公踱到他身侧,把玩着玉戒:“这位沈侍郎,倒是个硬茬。”
“硬茬才好。”周墨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嘴角噙着丝笑,“硬了,才知江南水土黏人。李大人,您说是不是?”
三人对视,各怀心思。窗外,秦淮河的夜,还长得很。
而此刻城南某处小院,素衣女子正在檐下收琴。丫鬟举灯照见琴面水痕,惊呼:“姑娘,琴湿了!”
谢云舒以袖轻拭,指尖抚过焦尾处一道旧痕:
“旧琴逢雨,才有新声。”
灯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映出远天一抹将散的雨云。明日,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