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画廊的景象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素描,迅速模糊消散。
一阵强烈的眩晕击中了他,就像长时间盯着快速旋转的图案后突然看向静止物体,世界在眼前扭曲晃动了几秒,这种错位感让他有几秒钟无法清晰思考,只能扶着冰冷的岩壁,等待这种不适过去。
*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马赛竟然自然醒了,而且神清气爽毫无困意,这简直是个奇迹!他通常都是被闹钟和舍友的洗漱声吵醒,带着满脑子的混沌和睡眠不足的怨气开始一天。
宿舍里静悄悄的,另外三个床位都还传来均匀的鼾声。
马赛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给杂乱的寝室带来一丝清新的感觉。
他背起书包,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空气凉爽,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路过篮球场时,他竟然看到已经有人在打球了,运球声和呼喊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这么早,真有精力。”马赛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莫名觉得这画面挺美好。
食堂刚开门,热腾腾的包子、豆浆、油条香气扑鼻。他点了份丰盛的早餐,食堂阿姨给他打菜时,平时抖三抖的勺子,今天却盛得格外满,慢慢吃完,感觉胃里暖暖的,心情也莫名地好。
到了实验室,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昨天卡住的一个数据拟合问题,今天换了个思路,竟然异常顺利地就解决了!接着进行的几组对照实验,结果也漂亮得不可思议,误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并且最重要的是实验仪器今天竟然格外听话,他甚至都没有准备祖传AD钙进行上供仪式。连平时最挑剔的师兄路过他实验台,看了几眼数据,都难得地点头说了句“不错”。
一整天,实验顺风顺水,看文献时灵感迸发,甚至和导师讨论问题时,都感觉思维格外清晰,对答如流。
晚上回到宿舍,打开手机,发现课题组的群里,导师居然@了他,那个以严厉著称、从不轻易夸人的老头公开表扬了他今天的实验进展,还让其他同学多向他学习!
这概率,比他明天就发现暗物质还低吧?
马赛看着手机屏幕,又惊又喜,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这该不会……是做梦吧?”他小声嘀咕出来,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但那种疼,有点隔靴搔痒的感觉。不是很真切,像是隔着层塑料膜感受到的压力,而不是皮肤直接传递的尖锐痛感。
他放下手机,环顾熟悉的宿舍。
杂乱的书堆,墙上贴着的物理公式海报,窗台上半死不活的绿萝,对面室友床上那只巨大的恐龙玩偶……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就是这种“一模一样”,此刻显得格外可疑。
为什么一切都停在了他最渴望的状态?为什么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任何小麻烦?哪怕是他忘记带钥匙、电脑突然蓝屏、或者接到家里催他找对象的电话这种日常糟心事,都没有。
小概率事件连续发生,其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冰块,滑进了他兴奋温暖的胃里,带来一阵收缩的寒意。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科幻小说、电影,关于虚拟现实、关于缸中之脑的设定。当一切都过于完美,符合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时,往往意味着……
“这……真的是做梦?”马赛放下手机,眼前这个世界,突然就蒙上了一层透明的、易碎的薄膜。宿舍的灯光似乎过于柔和,窗外夜色过于静谧,连群里那些恭喜他的表情包,都显得有点模式化。
“如果这是梦,那真正的我在哪?”这个疑问像一把锤子,轻轻敲在了那层薄膜上。
在拥有这个完美的一天之前,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画面开始闪回。
黑暗。狭窄。粗糙的岩石摩擦肩膀。喘不过气。很害怕。还有两个人。和……一头发光的小鹿。
马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他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宿舍环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隔阂。
可是这里太完美了,谁不想留在美梦里呢?哪怕知道是梦。
可是如果自己留在这里,会不会就再也见不到真实的爸妈朋友、还有他那个总骂他但也会偷偷给他留宵夜的导师了?
“得……得回去。”他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颤。他用力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努力去回想那狭窄、粗糙、冰冷、充满未知恐惧,却无比真实的岩石摩擦皮肤的痛,黑暗中同伴的呼吸,还有前方那点微弱的光。
当他鼓足勇气再次睁眼时,宿舍的景象像老式电视关闭时的画面,迅速收缩成中间的一个亮斑,然后噗地熄灭,彻底消失了。
马赛眨眨眼,像是从一个特别投入的游戏或电影中被强行拉了出来。有点懵,有点遗憾,心脏跳得快了点,手心有点汗。
熟悉的黑暗和狭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