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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保护漆的独特气味。
沈至坐在画廊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耳边是安静的钢琴曲,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膝上摊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钢笔在指尖停顿。
他刚刚写完一段关于某位当代画家用色大胆的评述,笔尖还停留在某个词汇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太……平静了。
这种彻底的、秩序井然的平静,与他记忆中最后的片段形成了刺眼的割裂。
他的身体似乎还记得那种紧绷和疼痛,尤其是左腿,此刻安好地搁在柔软的地毯上,却隐隐传来一阵幻肢痛般的尖锐抽痛。
他微微蹙眉,将这不适归结于久坐和之前可能不小心扭到。
“沈先生,”画廊的经纪人,一位穿着得体套裙的中年女士,微笑着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画册,“这是出版社刚送来的样书,一位新锐画家的油画集,主题是‘秘境’。主编希望您能看看,写个短评。”
沈至接过画册,道了声谢。封面是深邃的墨绿色,烫金的书名《林隙之光》。
他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第一幅全页作品,就是一片浓密到几乎化不开的、各种绿色交织的森林。阳光从极其狭窄的树冠缝隙中艰难透入,形成一道道光柱。
画技不错,构图也有想法。沈至习惯性地以专业眼光评判着。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画家的用色在某些细节上,显得有些“生”。不是技术上的生涩,而是色彩本身带有一种非自然的、近乎荧光的质感。那种绿色中透出的非自然荧光,藤蔓扭曲的特定弧度,骨骼在根系下若隐若现的摆放方式……这不像艺术创作,更像是对某个特定场景的、近乎临摹的再现。
像是他亲眼见过似的。
这个念头让沈至的手指微微一僵。
下一页,是森林的夜景。发光的菌类,形态奇特的藤蔓,扭曲的树干在暗色背景上勾勒出狰狞的剪影。
再下一页,甚至出现了隐约的、类似动物骨骼的白色痕迹,半掩在盘根错节的黑色根系之下。
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像。
画中的森林,太真实了。不是写实的真,而是另一种层面的真实。
那个场景,就在他的记忆里,新鲜而滚烫。
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但另一种更敏锐的直觉,却在发出警报。
画廊里一直播放着舒缓的古典钢琴曲。可此刻,在那流水般的琴音间隙,沈至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悠远的鹿鸣。
清澈,空灵,仿佛来自画中那片密林深处。
沈至倏然抬头。
画廊里一切如常,经纪人正在远处与另一位客人低声交谈,阳光静好,咖啡香气袅袅,钢琴曲依旧缓缓流淌。
但那声鹿鸣如此真实。
这不是巧合。
画册的触感,纸张的味道,甚至经纪人脸上标准的微笑,都在这个“不可能”的认知冲击下,显露出一种精密的非人的制作感来。
就像一件高仿的古董,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但整体却透着刻意。
那不是画廊该有的声音,甚至不是现实世界该出现在此情此景中的声音。那是只属于树境,属于那头鹿,属于那条黑暗裂缝记忆中的声音。
沈至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认知被强烈冲击的眩晕感。
他缓缓放下画册,端起咖啡杯的手稳定依旧,温热的瓷杯触感真实。但深色的眼眸中,理性的审视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般的清明。
一瞬间,画廊的整个现实在他眼中褪色剥离。阳光变得苍白,咖啡香气变得单薄,周围走动的人影如同背景板上的贴画。
所有的“正常”都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破绽。
这个幻境,在试图用什么留住他?是对艺术世界的熟悉和掌控感?是这种无需面对血肉伤痛、只需进行智力游戏的安逸?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这个虚假的画廊,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回忆和感受。
感受岩石硌在背后的冰冷,感受左腿骨断裂的剧痛,回忆黑暗中江津警惕的眼神和粗重的呼吸,马赛惊慌的声音,还有那在前方引路的星星点点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