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第三天,何未知在上午的家教课后,背着包匆匆赶往美术馆,十二点到一点半给周屿上课时,小孩异常兴奋,一直问“何老师下午要去玩吗”,周慕在旁边笑着解释:“周屿听说你要去看展,觉得你很酷。”
“酷?”何未知正帮周屿检查数学作业。
“他说他的老师都只工作不玩,”周慕递给她一瓶水,“小孩子总觉得大人应该永远严肃。”
何未知笑了:“那我要努力不让他失望。”
下课出门时,周慕叫住她:“何老师,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便当盒,用素色手帕包着。
“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周慕说得很自然,“美术馆附近没什么好吃的,带着垫垫肚子。”
何未知想拒绝,但周慕已经把盒子塞进她包里:“周屿非要让我准备的,别辜负孩子心意。”
“那……谢谢周先生。”
“玩得开心。”
美术馆在城西,建筑是极简的白色几何体,在阳光下像一堆发光的积木。何未知到的时候刚好两点,陈愈已经等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点。
“等很久了?”何未知小跑过去。
“刚到,”陈愈看了眼她的包,“重吗?”
“还好,就备课用的东西。”
“给我。”
何未知还没反应过来,包已经被陈愈接过去了,他背在肩上,黑色衬衫配她那个浅蓝色的帆布包,画风有点怪,但他一脸坦然。
展览的主题是“听·见”,探索声音与视觉艺术的关系,展厅很大,但人不多。
第一个作品是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表面光滑如镜,走近时能听到类似心跳的声音。
“这是……”何未知小声问。
“共振装置。”陈愈解释,“根据参观者的距离和移动速度,产生不同的频率。”
他说话时没有看何未知,而是看着那个立方体,眼神专注,像在听什么秘密。
第二个作品是一面墙,上面挂着上百个老式电话听筒,陈愈拿起一个递给何未知:“听听。”
何未知接过,把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车流、人声、破碎的对话、音乐,混在一起。
“这是……”
“城市声音采样。”陈愈拿起一个听筒,“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的人。”
两人并排站着,各自听着听筒里的世界,何未知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在千万个声音中,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陈愈弹贝斯的片段,很短暂,只有几秒,混在其他声音里,并不明显,但她准确地捕捉到了。
她睁开眼,看向陈愈,他眉头微皱,像是在辨认什么。
“里面有你的音乐。”她说。
陈愈说:“嗯,策展人找我要的。”
“为什么?”
陈愈放下听筒,“可能觉得我的音乐也是城市的一部分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作品更抽象:用光纤模拟声波,用沙盘展示地震频率,甚至有一个房间,里面只有一盏灯和一张椅子,灯光随着参观者的呼吸明暗变化。
“这个有意思。”何未知坐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灯,她深吸一口气,灯光亮了些;慢慢呼气,灯光暗下去。
陈愈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进来。
“你不试试?”何未知问。
“我在外面看,”陈愈说,“效果更好。”
何未知继续玩了几分钟,灯光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像有生命一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那种声控灯,一拍手就亮,再拍就灭。但这个是温柔的,缓慢的,像在跟她对话。
从房间出来时,陈愈递给她一瓶水:“累吗?”
“不累,挺有意思的。”何未知拧开瓶盖,“你经常来看这种展?”
“偶尔,”陈愈走在前面,“艺术可以提供创作灵感。”
“那你最喜欢的作品是哪个?”
陈愈停下脚步,看向展厅深处:“还没看到。”
最后一个展厅最大,也最暗。中间是一个环形装置,由几十个扬声器组成,围成一圈。地上有指示:请站在圆心位置。
何未知走进去,站在圆心,陈愈站在圈外。
声音响起:金属摩擦声、水滴声、风声、纸张撕裂声、人声,层层叠叠,从不同方向的扬声器传来,在空间里碰撞、回响。
何未知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像有形状,在她周围旋转上升,她感觉自己像站在风暴中心,四周是喧嚣,但中心是安静的。
然后她听见了贝斯声。很低沉,很稳,是陈愈的风格,她认得出来。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结束时,何未知睁开眼,发现手心有点汗。
“怎么样?”陈愈问,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进了圈内,站在她旁边。
“很……震撼,”何未知找不到更好的词,“那个贝斯是你弹的?”
“嗯。”
“专门为这个展览做的?”
“嗯。”陈愈看着那些扬声器,“策展人想要‘废墟中的生命感’。”
“废墟?”
“城市的声音大部分时候是噪音,”陈愈说,“但噪音里也有生命。”
这话说得有点深奥,但何未知好像明白了。就像她每天听到的那些声音:寝室的吵闹,食堂的喧嚣,操场的口号,都是噪音,但都是生活。
从美术馆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饿吗?”陈愈问。
“有点。”
“那边有家面馆,还不错。”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干净整洁。老板娘看见陈愈就笑了:“小陈来啦?这位是?”
“朋友,”陈愈说得很自然,“两碗牛肉面。”
“好嘞!”
何未知坐下,好奇:“你常来?”
“以前住附近,”陈愈低头吃面,“排练晚了就来这里。”
“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