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愈坐在“迷雾”后台的旧沙发上,面前是那个已经空了的保鲜盒。
盒壁上还沾着一点化掉的奶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干涸的泪痕。
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昨晚那个吻和他预想中不一样。
他查过资料,如何像正常人一样恋爱:约会、礼物、适当的肢体接触、表达感谢。游乐园是“约会圣地”,恐龙玩偶是“讨喜礼物”,拥抱和吻是“关系进阶的标志性行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直到他吻她的那一刻。
按照他收集的“正常恋爱行为指南”,亲吻应该发生在关系确立后的第三到第五次约会,应该在浪漫氛围下,双方都有明确意愿,昨晚那个吻不符合任何一条。
但当他俯身靠近,当她的眼睛在路灯下睁大,当她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奶油时,他吻下去了。
不是因为计划,他想。
更意外的是吻下去之后的感觉。
他以为会是任务完成般的空洞,达到指标,然后麻木,但实际不是。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巧克力的甜腻和一点点草莓润唇膏的味道,那个瞬间,陈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像弹琴时手指突然打滑,弹出一个不该出现的颤音。
那个吻并不是很长,但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轨道。
悸动。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陈愈皱起眉。
他不喜欢计划外的反应,尤其是来自自己身体的反应,悸动意味着失控,而失控是危险的,他不可以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中。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陈愈认得,是他父亲的来电,屏幕固执地亮了三十秒,然后暗下去,没过多久,又亮起来,陈愈盯着那串数字,没有动。
他不想接,接了只会听到醉醺醺的咒骂。
第三次来电时,陈愈直接关了机。
世界安静了。
他重新看向保鲜盒,思考何未知做这个蛋糕花了多长时间?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为什么要做?因为“生日”这个符号?因为觉得“应该”?
陈愈不理解“应该”,但他理解“交换”。
父亲说过,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你妈当年说爱我,还不是拿了钱就跑?爱?爱就是控制。我爱你,所以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为你付出一切,所以你必须回报我,就算把你自己卖了也应该回报我。
从他父亲那里,他学会了两件事:一,爱是暴力的前奏;二,不要相信任何说爱你的人,他们最终都会离开。
所以当何未知无条件地对他好,等他到深夜,亲手做蛋糕,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让他开心,他反而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也不知道,如果不回报,这份好会不会突然消失。
陈愈站起来,拿起贝斯,手指按上琴弦,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些。他闭上眼,开始弹一段即兴的旋律,他弹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问题问了又问,却永远得不到答案。
弹到一半,指尖突然传来刺痛,他睁开眼,看见食指指腹被琴弦割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没停,继续弹,血沾在琴弦上,让音色变得有些沉闷,痛感很清晰,清晰到能压过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想见何未知。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比刚才更强烈。不是计划中的“应该联系”,而是想确认她还在,想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听她用那种有点无奈但总是耐心的语气说话,想像昨天在游乐园那样,如果他能走在她身边,不说话也行。
但然后呢?
见面之后呢?要说话,要回应,要继续这场他根本不懂规则的“正常人际交往”,攻略没教他怎么处理心里这种乱糟糟的感觉——想靠近又怕靠得太近,想得到又怕得到后失去。
他可以模仿正常人恋爱、社交、生活,但模仿永远是模仿,纸船入水,终究会沉。
陈愈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参考”,点开全是各种恋爱攻略、社交技巧、心理分析文章,他一项项对照:
“约会后及时表达感谢”——已做。
“适当分享个人生活”——部分完成。
“保持联系但不过度”——待执行。
他想了想,给何未知发了条消息:“蛋糕很好吃,谢谢。”
几分钟后,她回:“你喜欢就好,今天休息得怎么样?”
陈愈盯着这个问题,按照攻略,应该回答“很好,谢谢关心”,然后反问“你呢?”。但他迟迟没动。
他今天其实很糟糕。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吻,上午的排练一塌糊涂,弹错了好几个音,下午在迷雾后台里对着保鲜盒发呆,直到父亲打来电话。
这些能说吗?
不能,攻略上说,不要传递负能量。
最后他回:“还好,我在排练。”
发送完,他盯着那个句号。
太生硬了,应该加个表情。
他点开表情包库,滑了半天,选了个笑脸。
发送。
何未知回了个笑脸。
对话结束。
陈愈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他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陈愈?”酒吧老板推门进来,“有个事跟你商量。”
陈愈坐直身体,表情恢复淡漠:“嗯。”
“下周的演出能不能加一首新歌?客人反映想听点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