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六，空气里有种轻飘飘的甜。梧桐树刚抽新叶，阳光不烈，风很软，适合所有温柔的事情发生。

何未知划掉日历上这一天原本写着“宏观经济学作业due”的备注，想了想，又用铅笔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蛋糕图案。然后她点开陈愈的聊天框，纠结几秒，才敲下：“几点见？”

陈愈：“现在，我去接你。”

半个小时后，她背着双肩包站在宿舍楼下，包里装着那个集404全体之力做的蛋糕，她祈祷它不会这么快塌。

陈愈很快就过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比平时更乱些，像是刚起床。

看见何未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带路。

他们坐公交车去市郊，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在后排。

“你真的想去游乐场？”何未知忍不住确认。

“嗯，”陈愈侧过头看她，“我没去过。”

何未知愣住了，陈愈看起来不像是会对旋转木马和棉花糖感兴趣的人。

“那就……走吧。”

周末的游乐园人山人海，小孩的尖叫、情侣的笑声、各种游乐设施运转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制造出一种喧嚣的快乐，何未知走在陈愈旁边半步的距离，有点不自在。他们俩的画风，和周围那些手牵手的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格格不入。

“想玩什么？”陈愈问。

“我都行。”何未知看着那些高耸的过山车轨道，腿有点软。

陈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指向另一边：“那个。”

是旋转木马。

何未知再次确认自己没听错。

排队的时候，何未知偷偷观察陈愈，他站在队伍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看着那些上下起伏的木马。

轮到他们时，他选了一匹黑色的马，何未知选了旁边白色的，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上下起伏的节奏很慢。

陈愈安静地坐着，手轻轻搭在马鞍上，阳光透过顶棚的彩色玻璃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何未知觉得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误入了这个太过鲜艳喧闹的世界。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陈愈对她说：“谢谢。”

“啊？谢什么？”

“陪我玩这个。”

何未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接下来他们玩了碰碰车，陈愈开车意外地猛，专往角落撞，何未知被他撞得晕头转向，尖叫着笑，一轮结束，她的头发都乱了，陈愈的卫衣领口歪到一边。

“看不出来你这么会玩。”何未知喘着气说。

“以前不会，”陈愈整理着领口，“今天突然会了。”

像是为了陈愈缺失的童年，何未知毫无怨言地配他坐了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整个城市的轮廓在脚下展开，陈愈看着窗外，侧脸安静得像幅画；还去打了气球，他三枪全中，赢了一个丑得可爱的绿色恐龙玩偶。

“给你。”他把玩偶递给何未知。

“谢谢。”何未知抱着那个软乎乎的恐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中午他们在游乐园的餐厅吃饭，陈愈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因为送小汽车玩具。何未知看着他把玩具车认真收进口袋，忍不住问：“你喜欢这些？”

“小时候没玩过。”陈愈说得很平淡。

何未知想起关于他的传闻：离家出走，和家里关系不好，一个人住，她没再问。

下午他们去排过山车，队伍很长，陈愈站在她身后，偶尔会被人群挤得靠近。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何未知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怕高？”陈愈突然问。

“有点。”

“那别玩了。”

“来都来了。”

坐上去时，陈愈很自然地检查了何未知的安全杆，“紧了。”他说，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过山车启动时，何未知死死抓住扶手。第一个俯冲，她忍不住尖叫出声。风在耳边呼啸，世界颠倒旋转，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某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上，只有几秒，过山车进入平缓轨道时就松开了。

下来时，何未知腿软得差点跪地上，陈愈扶了她一把。

“还好吗？”

“还、还行……”何未知喘着气，“就是……以后再也不玩了。”

陈愈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游乐园亮起彩灯。他们坐在长椅上休息，远处城堡开始准备灯光秀。何未知从包里拿出水瓶，递给陈愈一瓶。

“谢谢。”陈愈接过，没立刻喝，只是看着瓶身上的游乐园logo。

“陈愈，”何未知犹豫了一下，“你今天……开心吗？”

陈愈转头看她，彩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嗯。”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陈愈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他站起身，走到旁边接电话，何未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背影逐渐绷紧。

电话打了很久，陈愈挂断后走回来，脸色比之前沉了许多。

“我得走了，”他说，“家里有事。”

“现在？”

“嗯，”陈愈看了眼时间，“抱歉。”

“没事，你去忙，”何未知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出去……”

“不用，”陈愈打断她，“你继续玩，我处理完……如果来得及，我回来找你。”

何未知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陈愈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何未知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个绿色恐龙玩偶，周围的笑声和音乐突然变得很遥远。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

游乐园的广播响起：“亲爱的游客朋友们，欢乐世界今日营业时间至晚上六点，请合理安排游玩时间……”

何未知重新在长椅上坐下。

她可以现在就走的，但她想起陈愈说“如果来得及，我回来找你”，虽然知道可能性很小，但她还是想等一等。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在生日结束前，她想把那个蛋糕送给他。

哪怕只能说上一句“生日快乐”。

时间一点点过去，城堡灯光秀开始了，五彩的光束在夜空中交织成梦幻的图案。游客们聚集在城堡前，惊叹声此起彼伏，何未知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五点四十，五点五十。

游乐园的广播再次响起：“距离闭园还有十分钟，请游客朋友们开始往出口移动……”

人群开始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场地。何未知依然坐着。

六点整，最后的音乐停止，大部分灯光熄灭，游乐园陷入一种热闹过后的寂静，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她：“小姑娘，我们闭园了。”

“我知道，”何未知站起来，“我这就走。”

她走到出口处，但没有离开，就站在检票口外面的广场上，这里还能看到游乐园城堡的轮廓。

风有点凉，何未知把恐龙玩偶抱紧了些。

七点，八点，九点。

手机很安静，陈愈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来。

何未知想过要不要给他发消息问问，但最后还是没发，他家里有事，她不想打扰。

十点，十一点。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几个在等末班车的游客，何未知找了个长椅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理智告诉她，陈愈不会来了，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再等等，至少等到十二点，至少让这个生日完整地过去。

十一点半。

末班车来了又走，广场上空荡荡的，春天的夜风吹过，带着花香和凉意。何未知把外套裹紧，看着游乐园门口那个巨大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

远处有车灯亮起，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下车，快步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