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那种温暖,似乎怎么也烤不热此刻有些凝固的空气。
安琪坐在地毯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在校对最后的合同条款,手指机械地敲击着触控板,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顾天野坐在她旁边。
他看着安琪专注而冷淡的侧脸。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顾天野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
又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安慰现在的她。
……
不知过了多久。
安琪合上了电脑。
“弄好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为了看清窗外的雪,安琪起身关掉了顶灯,只留下了壁炉的火光。
她回来坐下,看向巨大的落地窗。
雪停了。
云层散去,一轮清冷的圆月悬在半空。
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银白色光芒。整个世界亮如白昼,却静谧得如同太虚幻境。
室内外温差太大。
玻璃窗的下半部分,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霜花。
安琪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层霜。
她慢慢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那种冷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无意识地滑动手指,在霜花上勾勒起来。
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尖尖的耳朵,然后是几根胡须。
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画完小老虎,她在旁边又画了一只垂着耳朵的小猫。
顾天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看着玻璃上的那两只简笔画,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画工不错。”
他评价道。
顾天野觉得一定是小老虎代表他,小猫代表安琪。
所以,他也伸出手。
覆盖在安琪刚才画过的地方。
在那只小猫的脖子上,添了一笔。
画上了一条项链。
项链?
安琪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个项链,像是一个开关。
瞬间接通了记忆深处某根刺痛的神经。
雨夜。
劳斯莱斯。
那条被扔在挡风玻璃前的百万钻石项链。
还有那些她对着顾天野喊出的、无数次想收回的狠话。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一点点温情。
安琪看着玻璃上的画。
看着那条要把小猫拴住的项链。
心里的内疚,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楚,突然翻涌而上。
“天野……”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天野。
眼眶有些发红。
“那个项链……”
“那天晚上……”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更咽。
“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把项链扔了,更不应该跟你说那些……那么重的话。”
顾天野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手一画,竟然让她反应这么大。
其实发展到今天。
他早就把那晚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了。
甚至,他还有点感谢那晚的争吵。
如果不吵那一次,他大概到现在都不了解安琪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Angel。”
顾天野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没事的。”
“我没生气。真的。”
安琪却摇了摇头。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上的花纹。
“不,你不知道。”
“其实那天晚上……我反应那么大,是有原因的。”
顾天野看着她颤抖的睫毛。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什么原因?”
安琪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揭开一个陈旧的、已经化脓的伤疤。
“因为……”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的雪。
“看到那条项链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妈妈。”
“她原来……也有一条很像的。”
顾天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脑飞快地搜索着关于安琪的信息。
他记得,在那封最早的邮件里,她似乎提到过这几个字——家道中落。
“你妈妈?是你家里出事的时候……?”
他试探着问。
安琪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其实,我以前也算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
她苦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好。爸爸做生意,妈妈是全职太太。那条项链,是爸爸送给妈妈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直到高三那年。”
安琪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家里一片狼藉,全是来讨债的人。”
“爸爸赌博,输光了所有的家产,还欠了巨额的高利贷。”
“他跑了。”
“扔下我和妈妈,连夜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天野听着,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把脊背挺得笔直、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安琪。
原来,她的坚强,都是被逼出来的。
“债主天天上门,拿着借条逼我们还钱。”
安琪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妈没办法,只能把房子、车子、所有的首饰都卖了。”
安琪抬起手,擦了一把眼泪。
“后来,我们就一直在搬家,躲债。”
“我高考也耽误了。”
“我做过柜姐,发过传单,在便利店值过夜班。”
“直到后来进了银行,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安琪转过头,看着顾天野。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脆弱。
“所以那天,当你把那条项链随随便便套在我脖子上的时候。”
“我真的很难过。”
顾天野沉默了。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流泪。
他从来不知道,在这张漂亮的皮囊下,竟然藏着这样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去。
心疼。
那种密密麻麻的、从未有过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对不起。”
顾天野低声说。
这是他顾大少爷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诚恳、这么毫无保留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