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得笔直,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用一种极其专业、甚至带着点压迫感的姿态,直视着顾天野的眼睛。
“顾总。”
“您觉得赵老是在玩过家家?”
“赵老,原名赵铁林,煤矿起家,后来转做重工。他没读过多少书,是真正的草莽出身。”
安琪语速很快,逻辑清晰。
“这种人,最讨厌的就是什么?”
“就是华尔街那种‘精英傲慢’。”
顾天野皱了皱眉,似乎被“傲慢”两个字刺了一下。
“那又怎样?我提供的是最好的产品。”
“顾总,您坚持您的方案是全市场回报率最高的,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安琪看着他,一字一顿。
“但是。”
“您看得起的是‘回报率’。”
“但他那种人,看得起的是‘面子’。”
“现在飞过去,那边是零下三十度,冰天雪地。您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他办公室里。”
“这不叫出差。”
“这叫‘苦肉计’。”
顾天野的眼神动了动。
苦肉计?
安琪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
“这种客户很传统,讲究‘见面三分情’。您只要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只要让他看到‘顾家大少爷为了我,冒着严寒亲自来了’。”
“这就够了。”
“这比您那一堆精密的 PPT,管用一万倍。”
顾天野靠回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笃、笃。
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
显然,他在思考。
安琪见状,赶紧打下一针强心剂。
“而且……”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顾天野面前。
“我查了。”
“竞争对手 B 行的代表,那个专门跟您不对付的徐总。”
“他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飞哈尔滨。”
顾天野的瞳孔瞬间收缩。
徐明?
那个一直在圈子里跟顾家抢生意、总是阴阳怪气说顾天野是靠家里的草包?
“徐总那个人您知道,最擅长的就是伏低做小。”
“如果您不去。”
“这单子,不是输在专业上,不是输在方案上。”
“是输在‘态度’上。”
“顾天野。”
安琪第一次在这个场合叫了他的全名。
“你不想输给那些不如你的人,对吧?”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顾天野那只敲击扶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安琪。
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下属的冷淡,也不再是看猎物的轻慢。
而是一种……
极其复杂的、带着惊讶和重新审视的目光。
他一直以为,安琪只是个有点小聪明、有点野心的漂亮女人。
他以为她只会做做报表,或者在酒桌上挡挡酒。
可是今天顾天野发现。
她懂他。
她懂他最在乎的,是赢。
一种陌生的战栗感从脊椎窜上来。
顾天野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具攻击性、又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啪”的一声。
他合上桌上的文件。
站起身,走到安琪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收拾行李吧安经理。”
他薄唇轻启,语气里恢复了那种不可一世的嚣张。
“带上你最厚的羽绒服。”
安琪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是,顾总!”
“我这就去订票!”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顾天野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久久没有动。
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低估了安琪。
她有爪牙,有脑子,有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的魄力。
这种感觉,太新鲜了。
也太……迷人了。
顾天野转过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原本对那个冰天雪地的北方的抗拒,竟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隐秘的期待。
和她一起去。
似乎……也不错?
他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的跳动,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一次。
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征服欲了。
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质。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安琪坐在靠窗的位置,从登机开始,她的头就没抬起来过。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程宇发来了一张照片。
程宇的父母系着围裙,正笑眯眯地对着镜头展示刚包好的饺子。
安琪看着那张充满烟火气的照片,内疚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顾天野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但这一页已经停留了整整十分钟。
他的余光一直锁死在安琪的手机屏幕上。
呵。
难道连出个差都要写八百字的小作文报备?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即将起飞,请关闭您的手机……”
广播声响起。
安琪盯着屏幕上还有几条没回的消息,手指悬停了一秒。
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关机。
那一瞬间。
顾天野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如释重负。
顾天野心里的那股火稍微散了一些,却又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累了就睡。”
他把杂志合上,声音冷淡,却意有所指。
“在天上,没人能找你。”
“也没人逼你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