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的餐厅,大得像是一个小型的歌剧院。
头顶那盏造价七位数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灯,垂下无数条璀璨的流苏。光线经过精密的折射,洒在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完美得像贴上去的假面。
没有一丝阴影。
也没有一丝温度。
“天野,这花胶是特意给你留的,炖了一下午呢。”
说话的女人坐在父亲顾震山的左手边。
陆婉。
顾家的女主人,也是顾天野名义上的“母亲”。
她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素雅的真丝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妆容精致,连眼角的细纹都卡着温柔的粉底,看不出一丝岁月的刻薄。
她亲自盛了一碗汤,起身,隔着半张桌子递到顾天野手边。
动作优雅,语气慈爱得甚至有些甜腻。
“你一个人住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看看这脸,都瘦了一圈了。”
“我听司机说,你最近还在为了那个什么银行的业绩跑腿?”
陆婉叹了口气,一脸的心疼。
“那种伺候人的活儿,哪是你顾家二少爷该干的。又要陪酒又要看脸色的,阿姨听着都心疼。”
“要是钱不够花,跟阿姨说。何必去受那个罪?”
这话说得漂亮。
字字句句都是关怀,却字字句句都在贬低。
在她的嘴里,顾天野在顶尖投行的工作,成了“跑腿的”;他在金融圈的搏杀,成了“伺候人”。
她在提醒所有人:顾天野不需要有出息,只需要做一个伸手要钱的废物就好。
顾天野靠在椅背上。
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和这个正襟危坐的餐厅格格不入。
他垂眼看着那碗浓稠的花胶汤。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姨费心了。”
他没有动勺子,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红酒杯。
“不过现在的金融圈,也不是谁都能去‘跑腿’的。伺候人嘛,也是门学问。总比天天待在家里,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强,您说呢?”
陆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菩萨低眉的模样,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那是,天野聪明,学什么都快。”
“姐,你也别太惯着他。”
坐在对面的男人开了口。
陆峥。
陆婉的亲弟弟,顾天野的舅舅。也是顾氏集团的一名副总,典型的皇亲国戚。
他抿了一口酒,红着脸,眼神有些浑浊,笑得意味深长。
“天野啊,舅舅确实得说你两句。”
“年轻人想做事是好事,但别飘。”
“前两天我听那个做重工的赵总说,你在行里拉了个五十亿的大单子?好像还挺风光的?”
顾天野挑了挑眉,没说话。
陆峥冷笑一声,放下了酒杯,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还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了?”
“那个老赵我认识,最是势利眼。他那是看在咱们顾家、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给你捧场呢!”
“咱们这种家庭,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自知之明。”
陆峥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
“别把平台的本事当成自己的能耐。离了顾家这块招牌,你以为谁会理你?”
这就是陆家人的逻辑。
他们要打压他。
要否定他所有的努力。
要把他钉死在“靠家里”的耻辱柱上。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主位上的顾震山低头喝着汤,仿佛没听见一样。
顾天野低笑一声。
他拿起刀叉,切着盘子里那块昂贵的 M9 和牛。
刀刃划过瓷盘。
“滋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划破了餐厅虚伪的宁静。
陆婉皱了皱眉。
顾天野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然后,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陆峥。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小丑般的戏谑。
“舅舅教训得是。”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傲慢。
“既然顾家的面子这么好用,那不如……舅舅把手里那几个连年亏损的子公司,也交给我?”
“反正刷脸就能赚钱嘛。”
“我肯定比您做得好。”
顾天野眼神一冷,锋芒毕露。
“你!”
陆峥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是他的痛处。
他管的那几个分公司,年年亏损,全靠顾氏集团输血养着。顾天野这话,简直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
“舅舅,算了算了。”
一直沉默的大哥终于开了口。
顾衡。
陆婉的亲生儿子,顾家长子,也是外界公认的集团接班人。
他和顾天野完全是两个极端。
穿着一身严谨的深灰色西装,即便是在家里吃饭,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领带夹端端正正地别在第四颗扣子和第五颗扣子之间。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精英范儿,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顾衡放下了筷子。
他并没有看顾天野,而是转头看向父亲顾震山。
“爸,公司上季度的财报刚出来,现金流很紧。”
他眉头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原材料涨价,供应链紧张。为了保证集团的流动性,我把下半年的营销预算砍了 30%,连高管的商务车配置都降级了。”
顾震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阿衡辛苦了,你是大哥,家里多亏你操持。”
铺垫到位了。
顾衡话锋一转。
终于看向了对面的顾天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