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顶级腕表品牌的销售，她每天要踩着七公分的细高跟，在柜台前站足十二个小时。小腿肿胀得像灌了铅，足弓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还要保持着得体而卑微的微笑。

迎接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忍受他们挑剔、甚至轻慢的目光。

直到那天，程宇出现了。

他和其他进店只为了炫耀财力的暴发户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没带随从，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股上海男人特有的温润与矜贵。

安琪记得，那天她因为站得太久，低血糖犯了。

给程宇戴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他那块价值六位数的陀飞轮磕在丝绒托盘的硬质边缘。

“啪”的一声轻响。

若是旁人，早就投诉了，甚至会大声呵斥让她赔偿。

可程宇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腕。

指尖温热，并没有真的触碰到她的皮肤。

那是极其绅士的距离。

“不急。”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杯温水，“慢慢来。”

安琪惊慌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

那是她做柜姐以来，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眼神。

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没有色眯眯的打量。

他就那样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商场璀璨的灯光，亮得惊人。像是孩童发现了心爱的玩具，又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人。

那天，程宇买下了那块表。

刷卡签字的时候，他把笔帽轻轻盖好，推回安琪面前。

“这块表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耳根竟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但是，以后的保养和表带更换，我不太懂。能不能……加个微信？方便请教。”

这是安琪听过最拙劣，也最真诚的搭讪理由。

那个二维码，成了她灰暗打工生涯里，唯一的彩色窗口。

……

画面一转。

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公交车站。

那是安琪刚拿到银行 Offer 的时候。

虽然跳槽成功，但作为新人的底薪并不高。为了省钱，她租住在城市的边缘。每天单程通勤两个小时，早晚高峰的地铁，像是要把人的尊严都挤碎。

更要命的是，金融圈的社交法则。

所有的应酬、聚会、资源置换都在市中心的 CBD。

每一场酒局结束，当别人无论是打车还是开车都能从容回家时，安琪只能看着那个显示“排队 200 位+”的打车软件绝望，或者掐着点、踩着高跟鞋去赶末班地铁。

那种融不进去的窘迫，像一把钝刀子，每天都在割她的自尊心。

直到有一次，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深夜赶路的图。

程宇的电话打了过来。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了她面前。

他并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施舍般的怜悯。他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了车子的仪表盘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那套市中心的公寓，原本也是空空荡荡的。找个不认识的租客，我嫌麻烦，怕弄坏了我的装修。”

他看着安琪，眼神里依旧是那种让安琪无法拒绝的诚恳。

“安琪，你刚进银行，时间就是金钱。与其把生命浪费在通勤路上，不如让我当你的房东好了。”

安琪捏着安全带，低着头，声音很小：

“可是……那边的房租，我付不起。”

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段，租金是她工资的一半。

程宇笑了，笑得像春风化雨。

“谁说要按市价了？”

“就按你现在的房租算。就当是……员工福利？你可以帮我照顾好我的收集。”

安琪猛地抬头看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小心翼翼。

他在维护她的自尊。他明明是在帮她，却生怕她觉得这是一种施舍。

那天晚上，安琪握着那把钥匙，哭得稀里哗啦。

在这个冷漠的大都市里，在别人只会把她当做牛马驱使的金融圈里，程宇给了她唯一的一个避风港。

也是从那天起，她住进了他的房子。

也慢慢地，住进了他的生活。

……

“在想什么？”

程宇温和的声音把安琪拉回现实。

安琪眨了眨眼，眼前的烛光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着对面这个切牛排的男人，眉眼依旧如当年那般温润，甚至更加成熟稳重。

是啊。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那个托底的人。

一儿一女。

安稳的后半生。

小富即安吗？

若是十年前，那个还没经历过家道中落、没见过父母被债主逼得一夜白头的安琪，或许会欣然接受这样的童话。

可是现在的她，骨子里早就刻满了“不甘”两个字。

她见过顶层的风景。

她知道真正的权力是什么样子的。

程宇很好。

好到无可挑剔。

但他给的，是温室，是避风港。

他希望她做一只快乐的金丝雀，在笼子里相夫教子，岁月静好。

可她不想做鸟。

她想做鹰。

安琪抬起头，看向窗外。

不知为何，脑海里又闪过那辆在暴雨中疯狂倒车、最后留下一个阴鸷眼神的黑色跑车。

顾天野。

那个危险分子。

“在这个圈子里，野心如果不配上脑子，就是灾难。”

顾天野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