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野入职的那天，上海下了一整天连绵的阴雨。

但整个 CPB（私人银行部）的空气却是燥热的，那种躁动因子顺着中央空调的管道，渗透进了每一个毛孔。

安琪坐在工位上，正对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对面那间空置了三个月的顶级办公室，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早在一周前，行政部就开始大兴土木。那张原本象征着权力的红木老板椅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来自意大利的极简主义黑川家具——冷硬、线条锋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级感。

流言早就传疯了：新来的总监是顾家那位一直在华尔街大杀四方的小少爷，手握百亿家族信托资源，连带来的助理都是哈佛法学院的优等生。

上午十点。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原本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压抑着极度兴奋的吸气声。

顾天野走了进来。

和那天赛车场上狂野、湿漉漉、充满雄性荷尔蒙的疯子形象截然不同。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枪灰色（Gunmetal Grey）三件套西装。那种带着金属光泽的冷色调，将他宽肩窄腰的完美比例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昂贵的面料之下。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温莎结紧紧抵着滚动的喉结，禁欲感拉满。

他单手插兜，步速很快，身后跟着那个传说中的哈佛助理。

路过办公区时，他目不斜视。那股与生俱来的、目空一切的上位者气场，像一道无形的绝对领域，将周围那些爱慕的、探究的、甚至是贪婪的视线统统隔绝在外。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手机都开始疯狂震动。

【CPB 摸鱼群（无老板版）】

艾米：啊啊啊啊啊！我也想被资本主义剥削！哪怕是让他骂我两句都行！

可可：救命！这腿！这腰！我想在他鼻梁上滑滑梯！我想在那件马甲上做引体向上！

Jessica：真的好绝，这种冷感真的太杀我了，这才是真正的豪门贵公子啊！

满屏的花痴表情包和各个角度的偷拍图刷屏而过。

安琪盯着屏幕上一张顾天野的侧脸照，神色复杂。

冷感？贵公子？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满是镜子的诡异房间，还有那句毫无感情的“滚”。

那是赤裸裸的暴君。

安琪：切。

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群无知的女人，如果见过他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他帅。

不过，现在不是腹诽的时候。

自从发了那个“小作文”邮件并收到那个“背书”的指令后，顾天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在家对着《Hull》背了整整三天的 Delta 对冲推导过程，背得快吐了，也没等到下一步指示。

现在他就在对面，仅一墙之隔。

这是机会。

安琪看了一眼手边的咖啡单，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下了楼。

十分钟后，她提着一杯星巴克的超大杯冰美式，敲响了对面办公室的门。

“叩叩。”

“进。”

声音透过厚重的实木门传出来，低沉，冷淡。

安琪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顾天野正坐在那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看文件，西装革履的他确实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危险气息。

听到动静，他甚至没有抬头。

安琪调整了一下呼吸，挂上最完美的笑容，走上前去。

“顾总，欢迎入职。希望您一切顺利。”

她将咖啡轻轻放在桌角，动作恭敬得挑不出错，“这是我特意去买的咖啡，那个……关于补习的事情，我已经把第七章背……”

“出去。”

顾天野翻过一页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锐利的线条。

连标点符号都懒得给。

安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并没有退缩。

“顾总，我知道您忙。我就是想汇报一下，我的进度……”

她顿了顿，试图用更轻松的话题切入：“还有，这个咖啡豆是这一季的新品，我觉得口感还不错，您尝尝？”

顾天野终于停下了笔。

他缓缓抬起头。

顾天野的眼睛，像两支淬了冰的利箭，毫无温度地射向安琪。

那种被打断的不悦，和他那天在他客厅里让她滚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安琪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就在她以为又要听到一个“滚”字的时候，顾天野却突然伸手，拿起了那杯冰美式。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似乎是想起了这个女人那个下午在他家仓皇而逃，晚上又写了一封情书给他的细节。

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安琪心中一喜。

喝了！

喝了就代表有的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顾总，您找我？”

进来的是那位哈佛助理，Allen。一身笔挺的深蓝西装，精英范儿十足，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Allen 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安琪，又看了一眼顾天野手里的咖啡，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的平静。

顾天野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喝美式。”

他声音平淡，仿佛刚才喝的那一口是错觉。

“重新买一杯。”

安琪愣住了。

不喝美式？那你刚才喝的是什么？而且……你在跟我说话吗？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 Allen。

Allen 显然也是一愣，作为职业素养极高的特助，他立刻上前一步：“顾总，我去买吧。”

“不用。”

顾天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 Allen，直直地落在安琪身上。

“我是跟她说的。”

空气瞬间凝固。

安琪和 Allen 面面相觑。一种极其微妙且尴尬的气氛在三人之间蔓延。

顾天野并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转过头，看着 Allen，语气公事公办：

“至于你，去把公司最近半年来所有的家族信托成交资料整合一下，做个 Risk Model 出来。”

说完，他重新拿起钢笔，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买咖啡这种事，你就不用做了。”

“那是浪费资源。”

轰。

安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不是傻子，她听懂了。

Allen 是哈佛毕业的，他的时间是“资源”，是用来做风险分析的，是昂贵的。

而她安琪，虽然挂着 VP 的头衔，但在顾天野眼里，她的时间是廉价的，是不值钱的。

她只配去买那一杯他根本不喝的咖啡。

这比那天让她“滚”，还要让人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