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氧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安琪怔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她是 CPB 私人银行的门面,是陆家嘴金融圈公认的“最美 Banker”。这几年来,哪怕是再难搞的客户,哪怕是那些想占便宜的老男人,对她说话时也要维持几分表面的绅士风度。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把她的尊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板上,还要狠狠踩上一脚。
安琪猛地抬起头,迎上顾天野的视线。
眼尾泛红,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任何一个正常男性,看到这样一个顶级美人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多少都会产生一丝动摇,或者至少——会感到一丝尴尬,从而给个台阶下。
然而,顾天野不是正常男性。
他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看到安琪眼底那层愤怒和试图博取同情的水雾,顾天野非但没有半分触动,反而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极具侮辱性。
他修长的脖颈稍稍倾斜,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里没有哪怕一毫克的怜悯,甚至有种荒谬感。
那是看智障的眼神。
毫不退缩,全是侵略。
一秒,两秒,五秒……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安琪引以为傲的美貌、她苦练多年的话术、她那副无懈可击的职场面具,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荡然无存。
那种赤裸裸的羞辱感,比那个“滚”字更让她崩溃。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脑和那本该死的书,狼狈地转身,像是逃离火灾现场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扇极简主义的黑色大门。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同时也关上了她最后的自尊。
……
黄浦江边的晚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安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她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或者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红底高跟鞋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敲击出破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对她进行刑讯逼供。
她不想哭的。
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混着精致的粉底,把一张脸弄得狼藉不堪。
不知走了多久,熟悉的公寓楼出现在眼前。
安琪用指纹开了锁,推开门。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那一刻,安琪感觉自己仿佛从停尸间跨越到了人间。
程宇还没回来。
但这并不妨碍这个家在第一时间拥抱她。
如果说顾天野的家是手术室般冷酷的黑白灰,那程宇的家就是色彩斑斓的童话森林。
玄关处铺着柔软的长毛羊毛地毯,一进门就能闻到淡淡的香草烘焙味——那是自动喷香机设定的味道。
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不再是冷冰冰的大理石,而是摆满了各种高饱和度的小家电:复古绿的 Smeg 冰箱、奶油黄的吐司机、亮橙色的意大利咖啡机……它们挤在一起,热闹得像是在开派对。
随处可见的阔叶绿植,龟背竹、琴叶榕,在暖黄色的射灯下舒展着枝叶,每一片叶子都被擦得油亮,透着被主人精心呵护的娇憨。
而这个家的重头戏,是客厅。
原本该挂着巨幅电视的背景墙,被程宇改造成了一整面巨大的展示柜。
那是他的圣殿。
格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他收藏多年的宝贝:绝版的 KAWS 公仔、整套的漫威初代手办、拼好的哈利波特霍格沃茨城堡乐高……每一个都用防尘罩罩好,底座上打着专业的美术馆级射灯。
在这一片繁华的正中央,也就是电视柜的 C 位,有一个专门设计的、带旋转底座的玻璃展柜。
那是程宇的“每月精选”。
他会像策展人一样,每个月精心挑选五个他当下最喜欢的玩具摆在这里,有时是刚抢到的限定高达,有时是一个有些掉漆的复古铁皮青蛙。
那是他日日夜夜坐在地毯上把玩、眼神里流露出的全是幸福和满足的地方。
安琪站在玄关,看着那个旋转的展示柜。
这一刻,她那个在顾天野那里被冻成了冰块的心,似乎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裂开了一条缝,温热的液体流了进去。
这里没有智商歧视,没有该死的数学模型,也没有那种要把人逼疯的压迫感。
这里只有玩具,只有甜点,只有程宇那份天真到近乎奢侈的炙爱。
她脱掉那双像是刑具一样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那种柔软的触感让她差点再次哭出声来。
可是,程宇还没回家。
没人给她递热毛巾,没人给她煮姜茶。
安琪吸了吸鼻子,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属于自己的房门。
画风突变。
和外面的温馨繁杂截然不同,安琪的房间简单得甚至有些克制。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用来睡觉的床,和一个占据了半面墙的、带专业补光灯的巨大化妆台。那是她每天武装自己、画上“战妆”的阵地。
安琪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妆有些晕染的自己。
桌上散落着那是几本翻烂了的 CFA 教材,还有那张被顾天野扔回来的 A4 白纸。
上面那团焦躁的墨渍,像个黑色的漩涡,嘲笑着她的无能。
“我又能怎么办呢?”
安琪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MD 给她争取了十分钟,她交了白卷。顾天野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会教她的,他甚至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放弃吗?
放弃就是失业。失业就是在这个城市彻底出局。
安琪的目光又再次转移到那个装载她过去的抽屉。
不行。
绝对不行。
就算是被羞辱又怎么样?在生存面前,尊严值几个钱?
“安琪,你是个销售。”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销售的字典里,没有‘要脸’这两个字。”
她打开电脑,翻出那张黑色的名片,按照上面的邮箱地址,开始打字。
她要写一篇小作文。
“尊敬的顾先生……”
删掉,太生分。
“顾老师……”
不行,他不配当老师,他是恶魔。
“Jeremy……”
算了,还是叫顾先生吧。
半小时后,一封洋洋洒洒的邮件点击了发送。
安琪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整个人虚脱地趴在了桌子上。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