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上海，陆望卿先吃了一惊。时逢奉天事变刚经过一个礼拜，虽然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很坏，但陆望卿没有料想到远隔千里的上海竟反响得这样激烈。

天刚刚蒙亮，客船拐进吴淞口有了一阵，大约驶到广东路码头这一段，舱里很多人就听见有巡捕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地刺进船舱里来，好多乘客凑起热闹涌到甲板上去瞧，陆望卿他们房间的舷窗在右面，正好可以透着玻璃看到，只见到码头上乱哄哄的人把一捆捆货物朝黄浦江里推倒，挤搡当中还有人落进水里，即便巡捕冲散在人群里抓捕殴打，仍旧是阻止不了。

甲板上多的是七嘴八舌的议论——

“日本人的几只码头都乱起来啦。”

“要我说何必扔到江水里，一把火烧它个精光还爽气！”

“报纸看了么？学生已经冲到南京去了。”

……

船靠了岸，胡庆云和陆望卿一人坐进一辆黄包车，并没有多交谈什么。黄包车跑过南京路的时候，陆望卿看到街面上有铺头外从顶往下挂了巨大的白底黑字布幅，“国难”“反日”，大喇喇硬生生的汉字穿透出一股既不吉利又触目惊心的悲壮，他躲不开眼睛。连日的报纸上并没有少见这一类的报道，但直到亲眼看到这样的反响，他还是有些被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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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益坊，两人收拾了一阵，胡庆云才同陆望卿讲开来，他们在上海购立纱厂的时机到了！

胡庆云看相的这爿工厂是一个姓今井的日本人的产业，厂的规模不大，本来的生意还堪堪能平，但时逢这一次东北的变故，抵日情绪一派汹涌，经营上终于是支持不住了。胡庆云住在日本租界，也因为商会的关系认识几个日本的生意人，因此几乎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今井希望转手工厂的风声。

“这次东北闹出事，光上海滩上的日本工厂前前后后就有二十多爿停了工，有些生意他们日本人怕是要保不住了。” 胡庆云说道，“我想，最好趁着这趟，把上海的纱厂就定下来，总算省得今后两头船来船往地运货。望卿，你看呢？”

像这样大的决定上，陆望卿一贯不会有什么意见去抵触胡庆云的，他晓得娘舅这次既然带了他来上海，就是定了心了要做下这件事。陆望卿全不担心工厂的设备问题，日本人的机器大都是轮船从日本运过来的，粗细纱机更是远比宁波工厂现有的要先进得多；叫他不放心的，是在现今两国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势底下，要是他们和日本人关联太多，会不会撞上谁的枪口。舅舅分明是个谨慎的人，先前连青帮的生意都避之不及，怎么现在反倒在日本人的事情上没了顾忌？

“现在同日本的关系这么紧张，买他们的工厂有没有什么问题？” 陆望卿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