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庆云早就晓得大经绸缎庄不作兴,本没有寄望陆望卿能把欠账要回来,事实上,钱也确实不是他要回来的。最后是幼琴这里没能藏住话,向胡庆云吐露出当中有德昌商行的一位朋友帮了忙。胡庆云警觉起来,他回想自己做生日的那时候有个眼生的年轻人给他递过名片,就是德昌的名头,人好像是望卿邀的,只是当天他贵人事多,一转头便忘在了身后。现在听幼琴提到,免不了生疑,当即喊了陆望卿来问。
“大经的事你去同德昌的人瓜葛些什么!”
“他也是好心帮我……我们,” 知道舅舅忌讳,陆望卿有口难辩,只好绞尽脑汁拣些好话说,“春亭很周到,最近在上海码头下大船的货,还差人帮我们排到最先头。之前那次困在船上,就是他过来救我的。”
听到这句,胡庆云大概猜想到了沈春亭在那里头算个什么样的角色,哼了一声:“码头里那些小恩小惠算哪门子东西,他要在你身上打什么主意?他使什么手段讨到大经的货款的?不知道背后搞了怎么样的把戏,天晓得有没有把祥利的名声也勾搭进去!”
陆望卿本就没有口才,又顾忌着沈春亭,因此堪堪三两句话间,就被胡庆云逼问得无话可以对,自己心知春亭无辜,却又说辩不过,一口闷气全咽在肚皮里泛着苦。看到外甥脸色铁青地惘惘发起呆来,胡庆云这头也有些不忍心多说重话,只好软下口气:“望卿啊,你经事还少,不够提防人心。德昌那边你晓得我的态度,太太平平跟他们了结合同也就是了,实在不适合多余交往……” 这句话落下半天,陆望卿也不响一声,换做往常,他总还会点点头的,这会子却像个木头人,痴痴傻傻的样子有点瘆人。胡庆云看他这副刚硬木讷,心下更加断定德昌的那个瘪三企图可疑,否则怎么能把好好一个人哄成现在这样子,想想又气不过便重新肃起脸追讲一句:“德昌的事情你统统不要管了!待在宁波多陪陪你妈和雪林。”
-
人留在宁波,陆望卿一颗心还吊在上海。他只好给沈春亭写信,说起因为家里生意的关系,自己有段时间不能过去。最先头,他的信往大德里寄了两封,快要二十天都没等到回音,但愿沈春亭只是住回了同安坊,而不是又陷进什么意外,放心不下于是又再写再寄。七月底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从同安坊来的回信。
信里,沈春亭提起陆望卿在丰和材行定的东西,写到床说,真不晓得陆望卿怎么选的,四条床腿居然可以矮得正正好好;写到衣帽架,气它实在不适宜出现在阁楼里,因为过去从来没有过,以至于有天晚上半梦半醒的时候被挂着衣服的架子影吓得跳起来;写到新的书桌台抽屉太多,自己哪来那么些需要放的物件呢,只得动脑筋把各种各样的拆开来,其中一个抽屉里只放了一包香烟……看着信里的字,陆望卿想象一件件东西被摆在房间里的样子,又幻想沈春亭在个中走来走去,直看到傻笑起来。一封信两张纸,当成宝贝一样夹在本书里,一天两天总要抽出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