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替沈春亭在大德里稍作安顿之后,陆望卿才顾上自己这趟来上海的要紧事,但讨要货款实在比他想象中更不容易,他前后去了两次大经绸缎庄,都结结实实吃了对方的弹皮弓。沈春亭知道以后,趁着陆望卿在云南路的时候,就自己跑了去,结果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他倒竟从大经揣着张泰和兴银行的兑票回来了。
事情既然办成,自然就要回宁波去,吴妈妈这头早就是催了又催,独怕曹雪林有什么不妥,恨不得插翅飞回,只是陆望卿为着沈春亭放不下那颗心。
“什么!你要住回去?万一有人还来捣乱怎么办?”
“那些人该撒的气差不多也撒完了,不要紧的。” 沈春亭又是他一贯轻飘飘的口气。
“可是……” 陆望卿怕他有事,但又不晓得怎么劝他,只好说,“房子已经坏成这样,你怎么住呢?”
“收拾一下,再看着添点就好了,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春亭就要回同安坊,陆望卿只有由着他,因为不放心,跟了他一道去。两个人走到弄堂里,只见房子竟比上次愈加的不堪入目。木板门不知道是不是被谁胡乱劈去当了柴爿,只晃荡荡剩下来一半;房间里除了原本稀碎破烂的坏物件以外,还掼进去许多垃圾。想要拾把扫帚拨拉拨拉,眼看四下里,能用的那些都早已经给别人拣掉了去。沈春亭在房间里踢踢踏踏一圈也寻不到一件称手的东西,他又跑到楼上,最后才拎下来一条划得烂扑扑的床单,“用这个还能兜一兜。”
几乎都是一言不发,两个人东也西也地忙起来,入了夏的日头照进破窗破门,辣火火热得人气喘,陆望卿满头满身的湿,可即使这样发汗,他仍感到心里压着排解不掉的酸楚郁闷。有几次,他忍不住朝沈春亭看过去,去年雨夜里鼠灰色的大衣、酒席台上登样的名片,他以为他什么都好起来了,原来仍旧只是像春亭自己说过的一样,全是“装腔作势的东西”。他软塌塌的褂衫里从头到脚还是那个倔强吃苦头的老样子。
两个人在破屋里拾弄的时候,门前弄堂少不了有人来来往往,其中有些识得这家人,他们嘴上同沈春亭打招呼,眼光却像窥探噩耗的针,找不到多余的怜悯跟同情,透着的反倒是一丝幸灾乐祸的瞧不起。这些凉薄给陆望卿瞧在眼里,既是着恼又是伤心,他真想出声叫叫沈春亭,当作安慰他,或者更是安慰他自己,可知道根本就讲不出多一句话来。从半爿木板门间斩进来的太阳光里,尘灰飞升密布成垒,像极一道迷迷离离的刺眼的墙,正挡在他们之间,把逼仄的房间生生劈开成两半。恍惚当中,陆望卿仿佛给人按回了范嘉乔家的那部小轿车里,春亭还和当初一样立在车窗的外头,自己仍然想,却仍然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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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折腾了将近一天,但房子现在的这种样子还是住不得人的。沈春亭找来张烂板子用几块破砖从里头顶在空洞的半爿门上,人再从窗口翻出来,合上没了玻璃的木窗门,用条麻绳把两扇窗框捆一捆,刻意弄好,算是昭告房主回过了家。陆望卿和他都脏了一身,也不好意思坐人家黄包车,两个人就从同安坊走回大德里。
将将要到邢家桥路的时候,迎面正过来人,陆望卿是全未留心到,光听得有声音喊:“表哥!”
恍然抬眼去看,对面对的竟是雪林和幼琴,吴妈妈跟在后头,三个人盯着他一脸的错愕,只见是陆望卿的衬衫西裤皴擦着污迹,头发胶落,裸露的面孔和手臂上不晓得出过几层汗,反出黏腻的油光。面面相觑的几人都有些意外,幼琴叫到:“表哥你这是到哪里去啦?明天就要回去,我们才想来找你出去玩,谁知道上楼扑了个空。还好在这里碰到了!”
不晓得是不是热昏,陆望卿头脑子有点乱茫茫,耳朵听着幼琴说话眼睛却朝雪林看,见雪林望望他又望望沈春亭,才想起来介绍:“这位是沈春亭沈先生,刚刚我和他一起搬了点东西。” 他晓得这会子自己和春亭的衣服都是龌里龌龊,怕人瞧不起他,于是又补了句,“这次大经的货款就是多亏了有他。” 说罢,又跟春亭介绍了雪林和幼琴。
“你在祥利上班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听讲大经货款他讨债有功,幼琴想当然以为沈春亭是铺子里的伙计,还奇怪自己去了两趟云南路,倒没看见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