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胡庆云拿出香烟来点,像早知道陆望卿要这么问,也不心急,吐出口烟才说,“所以我讲时机到了么。一来今井的生意已经走投无路,我们吃下他的厂反而是帮了他高高兴兴脱身,这件事上日本人比我们着急;二来厂里那些工人好歹要吃饭,一天到晚这么停工停下去,他们根本吃不消,一看东家换了中国人,抗日爱国不用丢饭碗,后面自然还要更卖力了;再三么,国民政府也要开销,他们才不关心谁来坐庄,最巴不得是没人闹事机器统统转起来,只有底下开了张他们才有税钱好进账,是不是?里头三头六面的人,我已经接触过了,现在去谈的话,中间我们还有几个人情有的赚进。”
看陆望卿不响,胡庆云又拍拍他肩头像是叫他宽心:“我原先也同你一样想,现在倒觉得不一定是坏事。那个,今井工厂的资料都收在铺子里,你先休息下,明天自己去看看,也帮我再算一算当中的本钱。” 胡庆云说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陆望卿当然知道。论起做生意,自己不可能比娘舅精明深算,关于这爿厂的事胡庆云定是守株待兔了许久,更何况老板也始终是娘舅,他既已经决定,自己就只有尽到心力帮他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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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一个月,胡庆云就带着陆望卿和律师在今井的纱厂里同日本人见了面。这是陆望卿第一次见到今井,因为忙于购厂的零零杂杂的事务,他之前对今井没有过什么想象,及至一见,才发觉对方就是个被局势吓破了胆又生意失势的半百小老头。两个人握手的时候,今井立身也只及陆望卿前胸高而已,外加日本人习惯点头又哈腰的姿势,更是显得他有股不如意的苦恼。因此,即使报纸舆论天天鼓动着日本人侵华的激忿论调,陆望卿还是有些同情眼前的这位日本人。
洽谈当场有一名商会代表出面,作为这桩生意的保人;今井这边也来了一位客人,经介绍,这位叫铃木大夫的日本人是帝国三井财团在中国上海的支店长。
“胡老板,之前同您讲定的条件,大致都照旧,” 今井人坐在椅子里,一言一动还是不住地欠身,“只不过,敝人原来想要保留的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中间,三井财团愿意收购百分之八来帮助我度过难关。所以,如果买卖达成,未来的股份受益中,有一部分将由帝国三井财团接收。”
胡庆云听到此处,终于知道了这位突如其来的程咬金的用意,脑子里便飞快地开始计算这桩买卖的变化,表情上却依然如常,只故作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
“敝人保证,此举对于胡老板您的利益,将不存在任何的影响,给您造成的麻烦,还请您多多见谅!” 说罢,今井倏地立起朝胡庆云这厢用力鞠了一躬,因为个子矮小,陆望卿真害怕他一头嗑到台面上。今井身侧的铃木虽也与这个决定关联,但他只是稍稍朝前倾了下身子,又慢慢悠悠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线订好的文件纸,今井接过来,递到胡庆云面前,“胡老板,这是三井财团收购股份的巨细,请您过目。”
这个变动虽说不在胡庆云先前的考虑以内,但粗略想来还算不得不利,胡庆云表示要回去慎重看下文件,因此需要延后双方决定合同的时间。两厢随口又寒暄过几句,定好了下一次的会面,胡庆云、陆望卿和律师就预备先行回去。起身要离凳的时候,对面已经立起的今井突然又鞠一躬。
“为表诚挚歉意,敝人愿意再适当降低出售纱厂的价格。”
胡庆云没想到今井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只道这个人果真是急于要脱手。今井退让到这步,陆望卿甚至为他感到肉痛,私以为实在没有放低卖价的必要,出于心软他不好意思再盯着今井多看,眼神一躲无意间瞥到了旁边铃木大夫的脸上,只见他毫不遮掩地皱了皱眉头,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轻视和傲慢神气。
陆望卿真不喜欢这个日本人,虽然是第一次见,甚至也没有说上半句话,但总感到铃木的浑身上下充满了自大,他像是既看不起今井,更瞧不上中国人。这时候,若是硬要陆望卿讲出他有什么抵日的气忿,那大概对着这位铃木大夫就正是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