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早前借你的伞么,还有肴肉,我怕你没吃晚饭,” 陆望卿又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情绊住了。” 沈春亭边说边剥开包着肴肉的纸,又起身去拿来两副筷子,递给陆望卿一双。不知为何,在沈春亭说到“有事情绊住”的时候,那个血光的梦忽地在心里一闪而过,陆望卿怕起来,一把拉住沈春亭伸过来的手:“你不要再跟别人打架!” 那一握又紧又烫。
“我什么时候和人打……你发寒热?” 刚才就觉得陆望卿有些颓然,这一下不对劲的滚烫叫沈春亭更加怀疑,“你这两天住哪里,胡老板那里吗?我送你回去。”
这一问叫陆望卿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手,像是怕再多说就要说到什么似的。对面这人眼明心亮,见陆望卿突然脸色复杂地沉默着,也放了筷子:“要么你先到楼上躺一躺。我有事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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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条又陡又窄的楼梯,上去后就是沈春亭的房间,大概为了点起烟方便,这间房里还用着美孚灯。火光一亮,促狭地屋子就变得柔和起来,贴壁的衣橱、矮去半截的木板床、小小的床头柜,还有老虎窗下的写字台,一如既往。
沈春亭让陆望卿躺进床里去休息一下,陆望卿推说自己的裤脚都洇湿了,只要靠靠就好。他走到老虎窗前面,拎着脱下来的大衣往椅背上搭去,正挂的时候,就看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方小小的水光秀色——隽妙的湖心亭静静落在西湖的水面之上——正如他当时看到的一样风雅冷清。
沈春亭把自己雨湿的大衣脱在楼下,拿了热水瓶和茶杯上来。
他靠在床头看着他,脱了外套的沈春亭里头是一身黑色的西服西裤。别人穿起西装,大都为要显得挺括,厚垫肩、阔前襟,像一副新置的铠甲;而沈春亭穿着,他清肃凌厉的身材却能依旧如初,西服的衣面竟像蝉翼一般熨帖从容地附在他身上。这是陆望卿第一次看到沈春亭穿西服,他确实和去年有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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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沿的房顶低,沈春亭矮身走近,坐到陆望卿旁边:“昨天你是不是去了大德里?”
他这一问,昨日在房门外的那股子窘意便又袭上心来,陆望卿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春亭从西裤口袋里摸了两把钥匙摆到床头柜上:“没同你打招呼,就让别人住在你那里,你是不是怪我。”
“不是的。” 话出了口,说的人自己一愣,神色又更呆了几分。是啊,本来就不为这个道理,原是想要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的。
“住在里头的小姑娘,叫英子,” 沈春亭接着说明,“之前她遇到了事,不得不躲一躲,我当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她在你那里藏几天。昨天替她寻到了条出路,正去找她,才知道有人一早来过。”
“英子胆子小,你一直不讲话,她也不敢开门,就躲在窗户后面看着你从弄堂里走出来,” 大概想逗陆望卿笑一笑,沈春亭又道,“她讲,那个人拿着皮箱长得真好看,肯定不会是坏人。”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陆望卿抬眼看过去,忽闪的美孚灯火光下,只见沈春亭正看住他,脸颊上酒窝弯得俏皮。“房间英子在走前都已经收作干净,你随时可以搬回去……望卿,你给我房子的钥匙,把我当朋友,我很高兴。” 他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叫出他的名字。去年陆望卿想把钥匙给他的时候,他甚至惊诧到不懂得谢他。
陆望卿好像烧得难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下钥匙,重新塞回到沈春亭手里。
后来,沈春亭喊了黄包车,陪着陆望卿回到公益坊,陆望卿始终昏昏沉沉。沈春亭回去后,他浑身泄了气,身上抵不住筋骨里钻出来的酸软,胡乱脱了衣服便一头倒进床里。
英子是谁呢?他执着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