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昏昏然大睡了一通，次日醒转的时候，陆望卿的寒热已经退得差不多，自己的神志没有那么糊涂，情绪也消化了先前的激动，他认真忙起铺子里的事情来，这么的，堪堪又过去了个周末。

一日，陆望卿下了班进门，秦妈竟突然在了。她收到胡庆云托人带的信，因为陆望卿宿在这里的缘故，特地叫她过来服侍。只是少了大东家当宅的威慑，妇人总难免长舌，有时候秦妈话多欺生，陆望卿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于他来讲，已然是可以收拾一下搬回大德里的，但心里好像堵着些什么，让他下意识想避开自己的那间房子，所以只好是耐着啰嗦，每天更早些出、更晚些归，又在胡庆云这里继续待了几日。

这天上午，陆望卿要去码头陪客签收一单货，本来老裁缝预备打发学徒去，但因为年头愈发近了，来做衣服的客人成日里络绎不绝，陆望卿便让师徒三个定心定向地留在铺子里，由他来跑这一趟。

今天的船不是独家单订的小艇，而是三北来的大船，载各家的货物。通常这样的船一到岸的时候，棉衫破烂油渍麻花的扛包工就会三两一群地哄过来，他们原是要挣这么一种好处——大船货多，哪位老板想要赶早下货，情愿自己多给点铜钿的，收了钱的那一帮子人就会先去抢卸他家的东西。陆望卿这一趟要点收的纱料是三星棉铁厂进的货，三星的收货人到现在也没有来，所以他并不赶时间，自然也就不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轮船停住。前一刻还这里偎那里蹭的扛包工纷纷地浮躁起来，码头上喊叫呼喝，各种手忙脚乱的声响齐动。拿到好处的扛包工噼里啪啦踏着艞板冲进船里，要是运气好，一伙人一次能够做上两三个老板的生意。而像陆望卿这样不赶抢着下货的，就要被他们撂到很后头，在码头里等上个好几刻钟都是很平常的。

可是怪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听到有人喊三星棉铁祥利棉纱点货。陆望卿闻声跑过去，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立在几拢码得整整齐齐的方包前面，手里捏了张货单，看陆望卿上来，就朝他说：“三星还是祥利的？你点一点。”

东西一件不差、码堆还干净。陆望卿在一式三份货单上都签完了字，又找出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零钱，想叫工头给几个出力的分一分，谁知拿了签据的工头也不多话，只摇摇手一文没要，就径自忙开去了。弄到最后，陆望卿这日没多花时间在码头上等下货，净是干耗着等那个三星棉铁厂迟来的人了。

回到云南路，陆望卿就和老裁缝说起今天卸货时的好运气，不想传禄叔一点不觉为奇：“进码头的大船都是我们的货下得最快，有几趟了，我和凤生都碰到过。嘿嘿，哪里会捡到这种便宜事，总归是东家在前头打点过了。” 想来也是，去年那桩事情必然让舅舅对码头特别操了心，多花点钱包干也是不无可能。像这一类的经验倒是陆望卿不大会有的，可见在生意与交往上的历练，他和老手依旧相差很远。去年自己凭着性子还不怎么愿意理会与人打交道的事，但现今已成了家室，娘舅也上了年纪，他实在没有理由不更勤力去担当了，于是，陆望卿也开始主动和一些有意向的主顾看谈起生意。

占着铺子在四马路上的优势，胡庆云一贯喜欢约行庄的大班、经办们到青莲阁里去洽商，那里有的是吃茶娱乐，在兴致盎然当中总是更容易把交易碰定。这一日，陆望卿便也依形画葫芦，带了布样和隆记洋服行的少东约在了青莲阁茶社里头。青莲阁不似一般茶肆的正经无聊，是连各式各样的唱曲、杂技、游艺都会有的，所以氛围很热闹。

陆望卿和隆记少东皆是年纪轻轻，贪点热闹，没要包房，两个人坐在两楼大堂里吃着茶点谈得正好，突然间听到有几个言语无忌的小孩子在楼下起劲地叫：“东方旅社抓人啦！东方旅社抓人啦！搜出好几个**党！三马路上造了反了！”

这么几喊叫，本来就洋洋洒洒的茶楼里一时更加骚动、嚣叫四起，东方旅社和青莲阁并不在一条马路上，即便看不到什么，但唯恐错过好戏的人也有把头探出窗口极力张望的，更有些好事的已经跑下楼往三马路的方向奔过去。陆望卿对这类事情一向不甚关心，只是觉得世道愈发纷乱哄哄，对面隆记的少东倒有些起劲地和他说：“我有个亲戚在东北，他说现在的形势很不好，有些人和国民政府唱对台，日本人怕是候着呢，后面弄不好要出大事情。” 陆望卿不大懂，马马虎虎点点头，隆记没看出他的兴趣聊赖，又接着道：“你们家有没有做什么打算？我想早点去国外，可我爸放不下他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