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浙江路的老半斋里包走一大份水晶肴肉,陆望卿才喊了黄包车,他去到胡庆云房子里把那罐蟹糊拎上,又再坐黄包车回福州路。将近七点,天完全暗了,雨虽然不大,但地上到处积了水洼,到同安坊的时候,陆望卿的两个裤脚管已经溅湿一片。他收起雨伞、敲了敲沈春亭家的房门。
笃笃笃,听着木门板上的叩门声,自己的心跳也好像跟着忐忑起来。
等了片刻,并没有人应门。又敲几下,还是无声。
陆望卿抖起袖口,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看了眼表上的指针,还差几分钟就是七点,春亭不在,沈伯母也不在?难不成沈母在家里出了事?他一紧张,手上加了力道拍起门来:“沈伯母,沈伯母?春亭?” 陆望卿急吼吼的声响把隔壁邻居的房门倒引开了:“吵什么!沈家姆妈不住在这里了,别敲了。”
陆望卿一呆,停了手:“她……他们搬走了?”
“你是?”邻居伸出头把陆望卿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见他人高马大眉目英俊,穿的又很体面,适才不耐烦的口气才有些软和下来:“听讲是搬到乡下去了,她儿子还住着。你找他们?”
“我是他朋友。” 陆望卿说完便不再声响。
那邻居见瞧不出什么西洋镜,啪地一下就关了自家大门。雨水湿了头肩,陆望卿又撑开伞,把蟹糊坛子、肴肉和另一把雨伞护到底下,在他家门口等起来。
七点过去一刻。
七点又过半个钟头。
弄堂里有人穿来行去,黑影憧憧行色匆匆,经过的时候免不了会瞥一眼雨中的这个人,他周身的穿着实在和这条弄堂不太相称。穿堂风夹着冰凉的雨针钻进伞底下,身上的寒热又趁夜攀上来,陆望卿腰背酸痛、很是难捱,他还是忍住了继续等。
当那道影子出现在弄堂转角的灯影下时,陆望卿正低头盯着自己皮鞋尖上的水珠发呆,影子一顿,陆望卿恰也抬眼看过去——沈春亭没有打伞,他湿漉漉的眼睛隐在深邃的眉峰底下;大概走得很急,在他呼吸间有大团的白气吹散在雨雾里;他的肩膀微微耸动,身上湿了水的鼠灰色呢绒大衣暗得愈加深沉。整个人和去年别他的时候有一些不同了。
“你来了。”
他们同时说。
沈春亭跑过来,咬脱一只手套,在大衣里摸了钥匙开门,陆望卿则无济于事地用伞替他遮住满身的潮湿。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房间里新装了盏电灯,沈春亭抬手打起开关,方木桌正上方的灯泡就亮了,沈母原本睡觉的铺板都收了起来,靠在墙头。陆望卿定定地看沈春亭把提着的一盒吃食放到桌上,又脱下另一只手套,走去拎起地上两个热水瓶摇了摇,回身朝陆望卿说:“我去打点开水。”
“我帮你。”
老虎灶在同安坊更深的弄堂里。还是一把伞两个人打,一来一回谁都没有讲话。
回到屋里,沈春亭给陆望卿倒了一杯热水:“我妈不在,没人开门你还等?” 边说边翻开吃食盒的盖子,里头是三枚金黄油亮的咖喱角,沈春亭把盒子推到陆望卿面前,“快吃,还热。”
“隔壁邻舍说伯母搬到乡下住了,我不知道,给她带了蟹糊。”
沈春亭笑了,指着桌上别的东西问:“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