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卿一怔,脚跟不自觉退开半步。回宁波前,租期还剩月余,他又追加的一年总绰绰有余,不会是借了下家;那是敲错了旁的房门?显然也没有。正发愣时,门后又响:“春亭哥哥,是你吗?”
这把声音听起来年纪轻轻、柔软、又有些怯,叫的是沈春亭的名字。错不了了。
只这句话,叫陆望卿突然感到自己像个不速之客,莽失地出现在此时此地,是滑稽的也是多余。他一言不发、有些仓皇地去捞地上的皮箱把手,可楼道里怎么这么黑呢!抓到了,他拎起箱子落荒而逃。房门始终未开,门外的楼梯上传来脚步乱哄哄压轧的吱吱嘎嘎。
冬日的凌晨阴着、有雨,六点钟了,天还是半明半昧,路灯不管天色,准时地不亮了。陆望卿下到街上,不由自主抬头看向二楼阳台,先前引他过来的灯光,也不亮了。北四川路又暗又冷。路上的人比他来时多出一些,有个窝在街角的黄包车夫看到陆望卿并他提着的箱子,紧巴巴跑上来问他要去哪里,陆望卿有些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公益坊又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开了门锁进到胡庆云的房子里,没有人,秦妈不在,通常胡庆云回宁波回奉化的时候,秦妈也放工回家不必过来。陆望卿把蟹糊坛子放到桌子上,把皮箱摆在地下,伸手去拉亮电灯,啪嗒一响,照出客堂间里一室冷冷清清的橙黄。陆望卿回身把地上湿漉漉的皮箱搭扣打开,挖出埋在衣服里的纸包,是两袋藕丝糖,和两袋豆酥糖,拿在手里踌躇了下,还是勾着指头把糖纸包外面的十字系绳解开了。陆望卿小心拈了一块豆酥糖放进嘴里,黄豆粉绵绵密密,唇齿一抿,酥糖软塌化开。
甜得发苦。
哎。原本猜想春亭一定也会像他一样喜欢吃的,可竟然变成了这般味道,那也不必给他了。
祥利云南路上的铺子一般是八点钟开张,现在出门还早,整晚在轮船上没有睡好,陆望卿感到有些沉闷的倦意正爬上来,他把糖包和金团盒子放到桌上,自己乏意阑珊地靠坐进椅子里。沾了雨水的头发和大衣裹着湿气往身上钻,懒得去管,陆望卿眯起眼睛,耳朵里好像听到女孩子应门的讲话声,又软又怯;嘴里的糖味还未化散,仍旧是苦。
……
“少东家回来了?还没有恭喜,老板带来的喜糖我们都吃到了。” 陆望卿一进铺子,老裁缝满面堆笑迎上来。
陆望卿收了伞,也客客气气的:“传禄叔,近来铺子里正忙哪些单子,人手够不够?”
“大生意都是老板谈妥了的,有落到上海的,我们就去码头点一点;忙是忙在做衣服上头,”老裁缝答他,私心唯恐东家要再招人来抢饭碗,赶紧又说,“好在我两个徒弟也已经手熟起来,应付上都够。”
陆望卿点点头,上了二楼办公室去。这一整日里倒也无甚新事,不过是对下月账,盘一盘正做着的老主顾的生意。他把胡庆云抽屉里的三份新订合同也看了看,其中就有德昌重新拿过来的那张,约定的货款的确较之前更加丰厚。出货的单据贴在契纸后边,全年四季的订货已经出了两季,自己经手的那次是去年七月的;到前月的九号,又出过第二批货,送到上海分行的还是在三马路码头上的岸,单据上有胡庆云的签字——是舅舅亲自陪着点收的——看样子并没有发生第一次那样的意外。
下了班后,陆望卿回到胡庆云那里,把早上没心力收拾的衣物用品拿到客房一件件整理摆好,大概因为累着,又受了凉,弄完以后他自觉有气无力还起了点寒热,便早早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