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热闹闹的家宴终究还是结束了,孩子们都要离开老宅去自己的新家,门口的车走走停停,长辈们还在屋子里跟老两口告别,小辈们乖乖在大厅等着;闻明泽出门去热车,路过门口看见闻洛锦安静地站在门外等他的父亲,没人想让他进门,天太冷了,他已经冻得脸色发青,
没给多余眼神,闻明泽从他身边走过,热好车后靠在门口想抽一根,没摸到打火机,反而一支温暖的小胖手握住了他,闻明泽低头,是闻正琴的小孙女,刚上小学的小胖妞。
闻明泽连忙把烟收回去,小胖妞双手展开表示要抱抱,闻明泽将她抱起,重量实心,小胖妞贴着闻明泽耳朵,小孩气奶呼呼的气音压得挺小,像生怕被人听到,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不让我问你,小姨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胖妞口中的小姨就是闻非,他俩初见时闻非头发已经及肩,就被小胖妞单方面认为是她小姨,大人看着可爱也就没强行纠正,等后来知道真相也懒得改了,小姨这称号就用了下来。
闻明泽感受着怀中热乎乎的实心的重量,拍拍她的背,想了想回答道:
“小姨……叔叔也不知道,可能等他气消了就回来了。”
“啊?”小胖妞惊讶:“原来小姨不回来是因为你把她惹生气了?”
“是的,我做了错事,小姨不原谅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好好道歉啊!”小孩子郑重地说:“老师说,做错了事要道歉,道歉了才会原谅。”
“嗯,谢谢小许老师。”闻明泽笑着说。
“梓涵!别缠着你叔叔了,”梓涵妈妈跑过来,将女儿从闻明泽身上抱下来,“辛苦你了呀明泽,哪天带你家小钱上我家吃饭。”
闻明泽笑着点头,向还在念念不舍的小胖妞挥手,转过头,闻洛锦还在那站着,像个冰雕一样,站姿都没变一下,看起来刚刚那场亲人间的温馨互动并没有给这个雕像添一点人味。
他刚想说什么,闻父三人已经出来,他们也无视了门口的闻洛锦,径直走向闻明泽;今天家宴,闻父给司机放一天假,让闻明泽开车接送,全家人挤在一辆车里,看起来能像个普通的温馨的四口之家。
烟是抽不成了,他看着闻洛锦,留下一句:“最好别一人回去”就离开,就跟着上了车。
闻洛锦依旧没什么反应,一声‘谢谢’也埋没在风里,没送出去,也没了温度。
天色已晚,燕城繁华如此,车流也不再拥堵,闻明泽开车很稳,依旧是不起眼的黑车低调地在马路上飞驰,车内很安静,连音乐都没放,闻少辉不说话,其他人就不会开口。
“那个闻洛锦,有查他的背景吗?”闻少辉首先打破沉默;“没想到明怀真会让他来家宴,金辉该有他一席之地了。”
谢莹马上回答:“已经进金辉了,从部门经理做起,能到什么地步就看他自己。”
闻明泽也补充道:“他妈妈原是在江城的陪酒女,以前跟过明怀哥一段时间,后来拿了一笔钱跑了,应该是那时候就有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后找人结了婚,生了一对姐弟,又离了,带着闻洛锦来燕城认父,两个孩子跟爸爸留在南湖。”
“南湖?”谢莹突然想到:“小翼和许楼说去南方创业,好像就是在南湖。”
“是的,现在在和鸿业科技合作,”闻明泽继续说:“鸿业顾家,现在管事是顾寻春,顾家二儿子,他们一家以前去过芸州,我们好像见过。 ”
“芸州……”久违的地名勾起了些许回忆,闻少辉想起了什么:“他家老大我有点印象,少年心性,头角峥嵘,可惜了。”
听起来是怀念的语气,但话题没有转回过去或顾家,闻少辉继续说道:“燕城离南湖太远了,孩子们出门闯荡我们也该支持,有什么忙就尽量去帮帮,别让弟弟们太为难。”
闻明泽回答:“明白。”
“至于闻洛锦,我不喜欢那个孩子,心思太深,但他也是闻家的血脉,让明怀自己操心吧。”
“是。”
说完,闻少辉就陷入沉思,车上又回归沉默,在刚刚的对话中,坐在副驾的闻明理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低着头僵硬地坐着,后座的谢莹痛苦地闭目:一家人怎么变成这样。
哪怕是再像以前吵吵闹闹的也好,那样才是一家人,现在这个家就像个冷冰冰的办公室,在外人面前做足样子,内里父子间却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
黑车在沉默中开进同样沉默的小区,门口的安保看一眼车牌,无声地抬起道闸,天色太晚,天气太寒,没多少老年人还在外面遛弯,孩子们也都回了家,车子稳稳停在单元口,拉上手刹,谢莹正要解开安全带,闻少辉这时侧头对她说:
“你先带孩子进去,我和明泽有事要谈谈。”
副驾的闻明理身躯一震,飞快解开安全带逃离出去,谢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儿子,沉默地点头,利落下了车。
他们都明白,现在会避开他们母子的话题,只能是闻非。
安静的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闻明泽手虚放在手刹上,面无表情地等着自己父亲的提问。
“和小非见过面?”闻少辉问道,语气没有刚刚的冷硬。
闻明泽回答:“没有,只是通电话,方浔去找他麻烦,我去处理了一下。”
“方天德,老东西……”闻少辉处事一向理性内敛,极少这么明显地表达自己的厌恶。
“都快一年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闭目皱眉:“一年了,还是不愿意见我。”
“爸爸,你是父亲,你要见他,他不会拒绝。”
闻明泽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不那么冷漠,都有点失败。
你不去见他,他也不会见你。
闻少辉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意,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有上升趋势,深吸一口缓缓心神,把话题转到自己儿子身上;“今天你姑妈的话你也听到了,小钱进我家也快一年,你自己想办法处理,最近的时局变动很大,你职务会有调动,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你的仕途。”
“我明白。”
“当初你死活不愿意走这条路,现在跳进来,是因为小非吗?”
“爸,我只是发现,没有权力,就什么也抓不住。”
“怪我?”
话一出,车内气氛更僵了,闻少辉看向前方,后视镜里儿子眼神冷峻,他没有开口,也许是否认,也许是默认,也许只是不想回答。
这场没意义也没结果的对话该结束了,父子俩变成这样也不是谁对谁错可以说清的,闻少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告诉小非,我的话没有变,只要他回来,他就还是闻家人。”
手放在把手上时犹豫了一下,补充一句:
“不回来,他也是。”
“早点回家,”
说完,推开车门,起身离去。
闻明泽手始终放在手刹上,慢慢用力,渐渐捏成了拳头,青筋暴起,用力压下手刹,引擎轰鸣,车子于夜色中飞快冲了出去。
·
此时,老宅门口。
跟老爷子聊了半天的闻明怀终于是出来,他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踉跄,闻蝶一直扶着他,走到门口,才看见一直在寒风中站着的闻洛锦。
他的脸色已经是惨白了,嘴唇冻得乌黑,每一口喘出的热气都被飞快吹散,头发和衣肩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一身黑衣,像一个废弃的石像。
看到儿子被冻成这样,闻明怀那被酒精泡肿的脑袋也有些心疼,他蹒跚地走过去,摸着孩子的脸浮夸地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去车上等着啊,唉我儿子还是太孝顺了,不愧是我的儿子。”
‘我的’两字发音很重,他被受冻的儿子感动了,至于是感动什么,这都不重要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便宜好用的儿子表现得都非常好,不仅长他面子,还暖他里子,让他在这么寒冷的日子,还能感受到尊重和熨帖。
闻蝶扶着她父亲,露出鄙夷的嘲笑。
而闻洛锦,依旧是低着头,乖巧地附和着闻明怀的话语,他已经冷得快没知觉了,但眼前这个在嘴上关爱孩子的父亲,仍在寒风中表演他的父慈子孝,直到最后的亲戚都离开了,才让儿女扶着他上了车。
“爸,你躺在后座休息会吧,让哥坐我车回去。”闻蝶把闻明怀平躺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他看着没有位置的闻洛锦,直截了当地说。
“好好,小蝶你考虑周到,洛锦啊,让小刘送你。”闻明怀闭着眼一锤定音。
“好的,爸爸,你躺好,回家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