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大的罪名被安插到冷编剧头上,导演自己也认为话说得太过了,本想在原作的衣服上刺个小洞,好穿针引线在上面绣花,没想到力度没把握好,一下子扯出个大口子,捂嘴干咳掩饰悔意。洛渔则目瞪口呆,从小小的改剧情的讨论能牵扯出如此复杂的议题,实在超乎预料了。店小二怀抱饭盒侧身钻空,泥鳅似的滑溜了出去。
冷知水合起剧本,面上无甚愠色,只抚摸着平整的封皮,轻叹道,
“蝼蚁终有一死,正如狮子终有一死。死亡面前,众生平等,重要的是,活着的时日。即使是蝼蚁,也可以活出质感,也可活出分量。生命环环相扣,自取灭亡的只有自轻轻人者,自贱贱人者。一种战争以兵戈相向开启,由尸横遍野收场,另一种战争则于无形中瓦解人心中的恶——”
她转头盯住导演,
“这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洛渔和方小圆一同紧张地屏住呼吸。
那如水的目光,亦如一针强效镇定剂,注入导演咽喉,他唇边的手举到眉稍,轻微颤抖着,古怪而固执地挤压眼皮,
“好吧。我投降。”
眉眼的褶皱里流露出沮丧之色,
“其实,就算改到我满意了,您满意了,大家都满意了,成片能否盈利,能盈利多少,能否被市场认可接受,也是没有个定数。做这行呦,万事难料啊,最好不要提前盲目自信,大爆还是扑街,跟玄学也脱不了干系..”
他终于踱步到房门口,大手一挥,
“就按原本拍吧!尽可能的去做,不问成败!”
“导演!”
洛渔忙追上去,拦截住他,
“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了!如果结局不尽人意,我洛渔自掏腰包为您家乡捐款,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导演大叔对她眨眨眸,抬眼向天花板望,低沉地说,
“是我要感谢你,感谢你们,帮我找回年轻时那股做梦的勇气。”
睫毛根处还是渗了点水光,不过他不再苛求,逼迫它倒流。他鼓腮深呼一口气,用力拍拍女演员的肩膀,扬眉笑道,
“有知识的女性当真很了不起,算是又领教了回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我们男人也要加油干了,否则稍不留神,世界又要给你们夺回去啦。”
洛渔发现,夸大其辞不仅是导演个人的爱好,也是她共事过的绝大多数男上司的通好,虽然极度赞成导演对冷老师的评价,却淡笑着,以极度克制的口吻对这又未免略带捧杀性质的盛赞回应说,
“两性平等才是进步的未来。”
“哈哈,说得好!去休息吧,赶明儿一天的拍摄!”
导演大叔挠挠头,转进自己屋,边急匆匆关门边在门缝里道了句响亮的“晚安”。
直至此刻,洛渔才敢放任喜悦与轻松碰撞出无与伦比的美妙在胸腔中如火蔓延,兀自承受着灼热火舌顺神经脉络急速飙升至头皮,在囟门放起烟花。她旋脚飞身,轻快甩上门,“扑通”扑跪在冷知水面前,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像菟丝子缠绕着一株古藤,渴望的触手不只想要获取养料,还带有将两株生命绑定共生的决绝与野心,即使植物学家声称这样一种共生,也即预示着共亡的结局,
“冷老师,我这辈子赖定您了!我要做您一辈子的学生!”
“只是学生啊...”
冷知水并非大豆,也非胡麻,她的根系探寻过更幽深的泥土,她的茎脉指向更高广的天空,使得生长系统庞大而繁荣,足够支持另一株植物入侵时必然造成的损耗而不枯萎自身。
但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做什么呢,明知道答案是无法言说的。
洛渔果然受到鼓舞,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眸看。
冷知水摸摸鼻子,遏念笑着道,
“洛老师,我们互相学习。——嘶,疼..”
她翘起一只脚,咂咂嘴,隔空伸手够一够。
“抱歉,是我碰到了吗?”
被这似是而非的鼓舞冲昏了头脑,听到冷老师喊痛,洛渔方才清醒过来,顾不得争论个究竟,急忙退后,弯腰查看,
“艾?这只也疼吗?”
病号都忘了自己伤的哪边了。
“啊,两只都有点..”
两只脚全翘了起来。
洛渔抿嘴笑了下,经这狡猾的戏弄产生的挫败感转为超乎寻常的力量,干脆顺势搂起她的腿弯,一手从她咯吱窝下穿过,轻松将比自己高大的冷老师抱起来,朝床的方向走。
冷知水惊诧地搂住她的脖子,淡薄的汗水味里夹杂着薰衣草的芳香,从衣领扩散至洛渔的鼻尖。
洛渔微微歪头,想闻得更清晰一些。
“等等...!先洗澡吧!..脏。”
冷知水翘腿悬在整洁的床铺上不下来,攒着劲儿,满脸通红。
“好,先去洗澡。”
洛渔一扭腰,调转了方向。
谁知冷知水趁机跳脱开,脚点到地。这下真牵动了伤处,她蹙着眉咬牙道,
“嘶..我自己走就好..”
“您现在这样,万一洗摔跤了,就麻烦大了。”
洛渔搀扶住她,脸上看不出除担忧之外的其他心思。
“没事儿..”
“跟我还见外啥,咱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结果洛渔还是被挡在了浴室门外。
流水哗哗,奔腾落入印着鸳鸯的搪瓷水盆,四处飞溅,隔离了内外的交流。
洛渔靠在门板边,嘴里喃喃嘀咕,有些委屈,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水声不止,击打声变为冲刷身体的柔和声响,接着有弄翻瓶瓶罐罐的动静传出来。
“您没事吧?!果然还是要人搭把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