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觉得，对方小圆来说，她的一生完全由不得自己吧，只取决于您，也就是编剧的意愿，和导演的想法。那么，对我们来说，是否在出生之前就被比我们更强大的生命体设定好了角色和剧本？”

洛渔耸耸肩，岔腿坐回位子上，手指抓在凳子边缘，继续而道，

“方小圆对即将到来的变故毫无所知，更无法制止，除了坐以待毙，听之任之，什么也做不了。这不是很可怜吗？”

冷知水注视着她，不动声色地问，

“那你觉得她选择这个事业是对的吗？”

“如果就按原剧本来，我觉得对。隐居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数学小老师，闲时到院前种种菜，周末约邻居下下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老黄牛一样度过平静安详的一生..若是人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也是我的追求啊。哦，当然，还能遇到一个跟胡老师一样可爱又可靠的同事就更完美啦！”

她故意不说“像冷老师一样可爱又可靠的同事”，虽然已大致猜到“胡老师”八九分是冷老师以自己为原型塑造出来的。

看着编剧微微皱起眉，洛渔心头大有爽意。

谁知冷编剧接下去的话叫她快活不过三秒，

“‘山清水秀的地方’意味着更趋近原始，而这也就意味着野物横行——毒蛇，猛兽，粗犷，不受礼教约束的人类。你追求的‘老黄牛的一生’，是否包括吃着最糟糕的草料，干最重的粗活儿，与虱子和水蛭做终生伴侣？”

洛渔垂下头，撅起嘴巴不吭声。

“方小圆定了决心走进这个村的时候，想必也早已预想到这些潜在危险了吧。所以，不能说‘她对即将到来的变故毫无所知’，一切都是被她本人允许发生的。”

“如果她跟我一样天真又大胆，没有想到这么多呢..”

女演员不死心地把头又抬起，眨巴眨巴大眼望着编剧，期望打动她的‘铁石心肠’，

“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吗？您毕竟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啊，看在她那么善良的份儿上！”

编剧撇开眼神，对她的话语拉高免疫防线，撑着下巴，小声回答，

“缺乏智慧和运气的善良不足以成为抵抗人生劫难的武器。谁也无法回避客观规律..”

“那您还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不会伤害她..呜呜，完全就是在画大饼吧..！”

谈判破裂，洛渔颓然离席，拖着步子踱到门边看店家怎么还没过来，给屋里人留下一个惨淡的背影。冷知水这才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朝她的背影喊去，

“小渔，我保证的话是真的！方小圆可能会有糟糕的经历，但不会真的受伤，她会一次次从伤害中站起来，永不绝望，就像现实中的我们一样！”

这句掷地有声的喊话引来一众关注，躲懒倚在楼梯口逗知了玩的店小二把宝贝爱宠藏到围裙下，忙墩墩跑进来收餐具，滑溜溜虚斜着小眼仁儿看热闹，巴不得有场美女掐架的大戏看才好。隔壁房间的导演也循声探出头，腆腆吃饱的肚皮，笑着走近女主角，

“怎么了，因为改剧情的事情和冷编吵架啦？”

“没有吵架，只是我太爱这个角色了..”

洛渔的情绪依旧低迷，有一部分觉得自己还是辜负了梦中的方小圆。表情凝得像团乌云，把导演让进屋后，她不像在诊所时那般局促了，决定为她的角色最后再奋力争取一次，

“我都不能保证自己真的永远都不会绝望，如果还要一次次经历圈内的，圈外的那些破事儿。没有谁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靠从伤害中站起来证明自己的坚强的，受伤就是受伤，打进木桩的钉子，即使拔去，也还是会留下印记。”

冷知水极少听到偶像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公开发言，愣怔在原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若我没记错，在您的文学理论课上，讲到文学与世界的关系时，提过‘文学作品本身就是一个独立自足的世界’这种观点，不论是现实模仿文学，还是文学模仿现实，好的东西会相互模仿，坏的同样也会，我认为多创造一些童话世界样本没什么不好的，多创造一些幸福和平的世界让人们相信，让人们模仿，难道不是和复述苦难从而使人心变得冷硬，变得警惕，变得麻木漠然，一样有意义，甚至以我的鄙见，意义更大吗！”

她一口气说完，浑身因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而发抖。

女主角紫外光线似的辩论辐射着导演与编剧，两人一时面面相觑，彼此照见内心中已然结成冰川的角落。

“可是，小渔，愿意为纯粹的童话世界付费的观众已经不多了，尤其在这个互联网时代。”

也许是害怕冰雪融化出多余的水份，会淹没周围筑墙低矮的心田，导演和大多数内心还保有柔软之地的成年人一样，懂得了取舍，比起剧本中的角色有何旦夕祸福，剧本外家乡的孩子有没有学上才是他此程最关心的议题。

“我的观察恰好相反——愿意为童话世界付费的观众依旧存在，也许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兴盛，正因为这是互联网时代。”

沉默了片刻之后，冷知水缓缓开口说道。

强硬的背面是洛渔偶尔允许自己暴露出的脆弱，暴露出脆弱是需要勇气的，这意味着，将自己的弱点与软肋展示给对手看，但同时也意味释放信任的信号与同盟。在任何时期，任何事情上，冷知水都毋庸置疑会是洛渔的同盟，她不允许让她的信任在自己这里落空。

“正因为这是互联网时代，真与假的界限从未如此模棱两可，阐释同一家园的观点和角度从未如此多元化，透明化，大胆和自由。人们是否相信某件事，某种主义，某种生活方式的存在，并非由于它绝对真实——”

冷知水一页页翻动剧本，字斟句酌，

“实际上能用文字与图像表述的一切都与‘绝对真实’或者‘真理’相隔着不可融合的偏差，它们被相信，被追捧，仅仅是出于填补某种生存需要的目的。”

导演靠立墙边，粗大圆胖的手指在腹部打着圈儿，微点头，却仍不轻易松口表态。

冷知水接着道，

“现代人最需要什么不好说，人们的需求被大数据录用，调取，分析，引导，甚至反向操控，但我想最不需要的是不能再激增的不安定感，被架空感，漂泊感，冲突感，现实主义揭露真相而很少提供和平解决方案，擅长激发暴怒，愤懑，仇视，悲观和虚无主义，不断轮回的动乱与战争正是它引以为傲的产物，不断重复的历史是它自我证明的最佳案例。我们何不转而选择提供一种能够作为精神慰藉的产品呢？要相信，越是噪杂，越是疯狂失控的年代，内心的平静与有节律的生活体验越有其升值空间。”

“可人类社会若果真连战争的权利都被剥夺，那么连轮回重复的机会都不会再有，等待它的只有越发极端的两极分化，越发僵固的等级分层，到最后，少数拥有绝对特权的顶层人和机器人将会是唯一的幸存者。到那时，被牺牲的人还能去哪里寻找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呢？”

导演停止揉搓肚皮的动作，将掌心按在撑大了的脐眼上方，严肃开口，

“如果您坦白无所谓蝼蚁之存亡，那样的世界倒也像是个童话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