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阿波罗”发话了,眼色里流露出一股惆怅,
“那个,有些话我本不想说的——小荷她之前其实有拜托我,如果在学校遇见了您(我原本肯定那概率为零,遇见了也打算装作没遇见),让我代她向您好好道声歉,昨天她怕感冒传染,没有让您进家门坐坐,对此感到非常难过。她还让我转达,等她病全好了,再郑重邀请您去家里家访。总而言之,她对您的关心十分感动——”
最后一句话是拖着长长的尾音阴阳怪气地表达的,
“好了,我任务完成了。”
冷知水咬着手抓饼边,注视着这位同学。
她慢慢嚼完口中的面饼碎渣,
“谢谢你愿意传达给我,期待小荷早日康复。不过我能问问,你一开始为什么对我那么戒备吗?”
“少女阿波罗”烦躁地捶了捶桂花树干,好似半刻钟前满心缱绻的爱人已经变成了仇人似的,
“实话和您说吧,冷老师,我喜欢何晓荷——”
这句表白冷知水倒是不意外,她微微颔首,静静地听下去。
“她刚加入舞蹈团的时候,完全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学妹,性格孤僻,不好沟通。除了训练,从来不参加我们的团建活动,连庆功宴这种有重要意义的都不参与。我当时是副团长,说实话,对她这种不团结的个性真是看不惯,和其他成员一样觉得她故作清高,仗着爸妈是名人,不屑跟我们为伍。可是后来,大概大二吧,有一次汇演,让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当时大家都在舞蹈教室里换演出服,挺不好穿的,需要互相帮忙的那种,她又一个人抱着一堆衣服跑到卫生间换去了。团长当时就很生气,觉得她这样会耽误我们大家的时间,所以派我去卫生间问问她到底咋回事儿,要是对团里人有意见,可以不参加团的。”
“我就去了,也是压着火的。我在她插上的那间门上猛拍,她还是不开门,我威胁她说‘你再不开门,就别上台了,我们叫替补成员顶上’,她才开了门。衣服当然也没换好,丝袜刚穿了一条腿,她看见我,便拿自己的外套挡住另一条腿,我看她那样儿简直气死了,一把把那件外套扯掉扔到地上,结果,就看见她大腿根附近到膝盖上方全是伤痕,有像小刀划的,还有烟头烫的。她跪到地上,用手捂住,恳求我不要告诉其他人。”
“后来,您应该能想见了,因为她的那个秘密,我跟她交往多了起来。”
“她有没有说是被虐待的,还是自己弄的?”
“是自虐。”
“所以,你知道她那样做的原因了吗,因为同情怜悯之情,喜欢上了她?”
冷知水并没有让她看出自己也是秘密的知情人之一,后一句话刚问出口,便后悔了。
“肯定不是单纯因为同情怜悯,您怎么能那样说?!害,反正我发现自己越发放心不下她。我劝了她不知道多少回,原本有段时间基本上都不那样了。她家的事,本不让我告诉您的,但是我现在..实在对自己的苦口婆心在她心中的地位影响也没信心了,感觉很累,很无助,必须要找个人说说。”
苏蓓直直地盯着她,咬紧了后牙,接着话锋陡然转变,
“虽然,我最不希望,也没想到那个人是您。”
冷知水在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了母亲最后几年的那种光景,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仅凭着爱她的伙伴赋予她的精神力量,才又沉稳而勇敢地站直。
“为什么?”
这种态度显然给对方焦躁的眼眸中更添了一把烈火,抓狂的“阿波罗”拼命捶打着桂花树,
“哎呀!您难道一点没有察觉?你们这些教文学的老师不是应该对这个中缘由最为敏感的吗!——迷茫脆弱,孤独缺爱的女大学生对成熟持重富有学识的年轻教师难以自持地发出了一种超乎师生友谊的愚蠢感情——简直庸俗至极,您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还问我为什么!”
“阿波罗”怒火中烧,冷知水头晕目眩。
“呵,讽刺的是,她昨天又失了控把自己割到鲜血淋漓——嗯,感冒是借口——却丝毫没有想到要向您这位体贴人的,她最敬重的老师求援,或许她还不至于彻底昏了头,期待能从您这儿获得一星半点隔岸观火不痛不痒的同情与怜悯!”
苏蓓平复了病态的情绪之后,望着老师轻蔑嘲讽。
冷知水攥紧塑料袋,闭眼做了个深呼吸,提醒自己用此刻能发出的最镇静的声音回复,
“同学,如果你信任我,今天晚上还在这里等我,等我下午下了课,去办完一点私事,我想托你给她带样东西,希望她看过之后心情能有一些改变。这段时间,我就不去增添她的烦恼了,还要靠你多照顾。”
苏蓓狐疑地盯着她异常惨白的脸色,倒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手里年糕已经凉透,冷知水失魂落魄地折返到食堂微波加热。转动的倒时指针,又将思绪倒回几年前。刚入职那会儿,年纪和毕业生相差无几的她,也收到过学生的情书。当时,除了非常郁闷,拿着情书不知如何处置之外,没有其他动作。
那封情书就被静悄悄放在办公桌抽屉里,那位同学的心情她跟谁也没有诉说。有天,恰巧办公室的同事们闲聊起八卦,谈到本校某系某某教授因为和学生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被老婆揭发大闹到学校来,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听说那个学生是知三当三啊。”
“他老婆把聊天截图都曝光到教师群里了,确实是小丫头先挑的头,不过那老家伙一直也没明确拒绝,半推半拉的。”
“他不同意能走到那一步吗?简直看不出来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败坏我们学校风气。”
“那小丫头也是自食其果了,在校外租房里要逃楼,被邻居及时发现才解救下来。”
“没在学校跳可真是谢天谢地了!学校最怕这个。”
“害,她还敢来学校吗?不过听说她痴心一片,坚持声称和那老头是什么灵魂伴侣,生错了时间的苦命鸳鸯...奇葩。”
冷知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在一旁默默地听,虽然跟自己的情况大相径庭,但她从里面得到了启发。随后的学期,她都在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戒指去上课。起了效果,那位学生没有再来单独找过她。
可教学生涯里,类似的事还发生过几次,即便戴着戒指。冷知水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甚至严肃反省过自己是否有举止不当之处。学生的性格有所差异,慎之又慎地对待,还是造成过很多不愉快。她经常问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总是反复丢出解决不了的麻烦。人跟人之间到底要怎样相处,才能不互相伤害?人类社会究竟要怎样发展,才能不把大多数人变成神经病?
或许自己根本不适合当老师,或者更有自知之明一点说,要搞复杂人际关系的地方,都不适合自己生存。
指针复位为零,“叮”的一声提示音,将冷知水的思绪也复位当下。拖出烫手的食物,竞走返回办公室。
“你可总算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