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切齿地提醒,“请不要再作乱,我们正在逃命!”
“后面没有人追过来了哦,你其实可以慢慢走。”
他慢了下来,四处巡视一圈,确实没有见着任何追兵的迹象。他刚欲松口气,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条件反射地松开手,抬手一摸脖子,居然被咬出了血,他怒瞪着摔倒在地的疯女人,“你你放肆,做什么咬我?”
她舔了舔嘴唇残留的血迹,笑道:“想闻闻你体内是不是也是这种香,嗯,是甜的。”
他打了个寒颤,直觉不宜跟疯女人多作纠缠。
转身刚迈开半步,突然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醒过来时,覃恪迷迷蒙蒙睁开眼,下意识抬手去摸脖子。
“别动。”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意识彻底清醒,循声望去,且见自己的右手指关节上面敷了黏糊糊的绿色东西,手腕也敷了黏糊糊的东西,隐隐刺痛。
他不记得手腕也添了伤,那定是身旁这疯女人搞的。咬他脖子,割他手腕,如此凌虐简直比杀了他还屈辱。
“干脆杀了我算了!”他怒道。
“尸体会变臭,我喜欢香香的你。”她每次开口都如此直白。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伤我?我昏迷也是你下的那什么迷香是不是?”
“不是啊。”她反问,“你中毒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
“十日散,毒如其名,中毒者十日后即散魂归西,今天是第七日,毒已经渗透遍你的全身血液。”
第七日的话,也就是那晚与沈临洲喝酒他就被下了毒。
沈临洲,竟如此恨他到这么迫不及待杀了他。
短短七日,他爹被害,他娘和妹妹被流放,覃家世代为官,风光显赫,如今全被毁于一旦。
覃恪咬紧后槽牙,脖子青筋暴起。
“这只手别握拳哦,伤口会裂开。”温如禾按住他的手提醒。
他一把甩开,“反正三日后就要死了。”
“我说了死了尸体会变臭,我喜欢香香的你,暂时不会让你去死的。”她握住他的手,重新敷上草药,边道:“只要在手腕处每日放一碗血,再服上解药,一个月时间毒即可全解。”
覃恪讶于她对解毒的熟练,“莫非你是大夫?”
“我师父是大夫,以前跟她学过一点。”
“哦,谢谢。”
他对方才误会她故意凌虐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大好意思,别扭地将视线转移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四周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中。
“我们在哪?天亮了吗?”
“在一个山洞里,你昏迷了一夜,这会儿应是快到午时。”
竟到了这个点。他当即起身欲走出去。
“你要去哪儿?去杀人吗?我要一起。”她跟着身后兴致勃勃地道。
“在杀人之前,我要去一趟北寒。”
“听说那里很冷,你去那做什么?”
“救我的娘亲和妹妹。”出来洞口,密林光影斑驳,他自觉不应拖累这位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道:“感谢姑娘相救,你把解药给我,我们就此别过罢。”
“没有我,你解不了毒。”
“此番路途遥远且凶险,我不想拖累姑娘。”
“没有我,你也出不了晏京城哦。”她说:“两个刑事重犯逃狱,现在肯定全城戒备森严,城门更有大批官兵蹲守等着抓捕我们。”
他脚步一顿,目露犹豫,他一时说不出“自有办法”之话,因为他向来出门众星捧月,根本没遭遇过需要遮遮掩掩、躲避追捕的境况。
她靠近嗅了嗅他,信誓旦旦道:“我有办法。”
后来,他们通过易容乔装成功逃出晏京城,一路向北而去。
从红叶飘零到百草枯黄,他终于在踏入北寒之地前,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找到了流放的队伍。温如禾下药将看管的那群官兵迷昏,他逮住为首的官兵头子逼问他娘亲和妹妹身在何处,那头子却指着一处树底下白雪覆盖隆起的鼓包。
“早在两天前就冻死了。”
他踉踉跄跄地扑向那处,跪地,颤抖着用双手疯狂地刨开冰冷的雪。
可见到的,是他娘和他年仅十岁的妹妹抱在一起,僵硬地躺在其中。
灰白,冰冷。
自得知他爹被害身亡后,支撑着他一路的念想是救出唯一的家人,娘亲和妹妹。
在那一刻,一切全都湮灭了。
风雪吞噬了他的全部,麻木,虚空。
他什么都没有了。
而在他万念俱灰之时,温如禾拥住了他,如九天神明,如地狱恶魔,低吟蛊惑:“我们想杀的人都在皇朝之上,我们需得到同等的权利,站在同等的高度,才能靠近他们,杀了他们。”
从此,他有了新的信念——
复仇,和她。
一个普通平民百姓若想实现阶级跃升,走到朝堂之上,唯二的途径:军功授爵、科举取士。
他们选择了前者,改名换姓到西北疆域之地,他参军,她从军医。
为了快速获军功,他拼了命地在战场与敌人厮杀。一次次在陷入生死一线中,一次次又被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三历寒暑,他一步一步从无名小卒成为统帅一方的将领。在最后一次率领将士们成功击溃敌军,开疆拓土后,获当朝圣上隆恩,入京加官晋爵,成为名震天下、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除了温如禾,无人知晓在□□之下的大将军曾是一个权臣家的纨绔公子哥,一个惨遭家破人亡的逃犯。
后来,他以养伤为由留京,沉浮官场一年,最终以牙还牙亲手将仇人送进监狱,为他爹平反,为他自己证明清白,追回覃家的世代荣耀。
沈临洲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等系列罪名判处斩刑,在公开处刑前于狱中上吊自缢。
血仇得报的那天,他和温如禾在新修的覃家陵墓,他跪在父母墓碑前,十分快意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们,以告他们的在天之灵,最后又忍不住痛哭流涕地朝墓碑磕头,拜了三拜。
回程时,温如禾笑他,“复仇应是快乐的事,怎地还哭了?是不是因为没有自己亲手杀死想杀的人,觉得遗憾不过瘾?”
她给他分享,“我已经杀了想杀的人了哦,觉得好过瘾。”
“恭喜你。”他说。
她主动牵上他的手,眼神似有迷茫之色,问他:“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
“似乎无事可做了。”
怎会无事可做?以后的日子很长。
他暗笑不语,回握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就像紧紧抓住人生的最后一个信念。
那几年来,他失去家人、遭人背叛,身边能够信任依赖的只有她;在午夜梦回惊惶无助时唯有她在身边温柔抚慰;在失意潦倒时唯有她陪伴引导前进路;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唯有她日日夜夜守在自己身边,将自己的魂拉回人间。
他的人生只有血海深仇和她,血海深仇没有了,便只有她。
所以,他必须抓得紧紧的。
“等明年开春,我们回西北吧。”他对她说。
在此之前,他想求得皇上赐婚,想与她成亲。
他自信地认为她大抵也是想的。
他瞒着她偷偷准备聘书、聘礼,憧憬着求亲之时给她一个盛大的惊喜。
可等一切筹备就绪时,他满心欢喜回到府中,迎来的却是,她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她躺在平日最喜欢的逍遥椅上,一身红衣,不是喜服,而是鲜血染红的。她双目紧阖,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笑,看上去仿若只是一如每天睡在他怀里一样安静地睡着了。
如果没有胸膛上那把无情的匕首。
她自杀了。
求亲的队伍哗然溃散,人群的尖叫、瓷器玉碎的清音、喜牌垮塌的闷响,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沸腾成一锅绝望的粥。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血泊之中,走到她的身边。她的眼睛很漂亮,一直只装着他的身影,为何不再睁眼瞧一瞧他?
还未入冬,她的身体怎就如此冰冷,一瞬间将他拉回到那个目睹他娘亲和妹妹死去的冰天雪地里。寒风刺骨,再没有她的温暖入怀,只有无数双从雪地长出来的手把他拖进深渊,在无尽的混沌黑暗中往下坠。
深渊也没有她。